「涂节。」
朱元璋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
「你是胡惟庸的门生,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中丞。平日里你们过从甚密,如今却来说他谋反。这其中的缘由,是你突然良心发现,还是...觉得自己那条船要沉了,想换艘船坐坐?」
这话说得诛心。
涂节伏在地上的身子颤抖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在皇帝面前根本藏不住。
但他没有退路,只能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渗出了血迹。
「臣......臣罪该万死!臣往日受胡贼蒙蔽,只当他是为国操劳。可......可近日臣发现,胡贼因丧子之痛,竟生出怨望之心,不仅私下结交勋贵,更在府中豢养死士。臣深受皇恩,虽粉身碎骨,亦不敢与乱臣贼子为伍!」
涂节声泪俱下,将他所知道的丶以及他所猜测的那些罪证,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从胡惟庸擅自扣押奏章,到私下收受贡品,再到与卫所的勾连,桩桩件件,虚实相间。
朱元璋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麽变化。
其实,对于朱元璋而言,涂节说的这些罪证,有的锦衣卫早就查到了,有的根本就是莫须有。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涂节这个人的行为本身。
这是相权体系内部的自我瓦解。
自秦汉以来,丞相制度延续千馀年,一直是对抗皇权丶制衡君主的一股庞大力量。
朱元璋要废相,要集权,最大的阻力不是胡惟庸这个人,而是整个官僚体系对祖宗成法的维护。
如今,御史中丞告发丞相谋反。
这不仅仅是倒了一个胡惟庸,更是撕开了文官集团铁板一块的假象,让天下人看到,这所谓的相权,不过是藏污纳垢丶结党营私的温床。
只要坐实了胡惟庸的谋逆,那麽废除丞相制度,便成了顺理成章丶甚至是被迫为之的英明决策。
涂节,不过是朱元璋用来撬动这座大山的杠杆。
「把摺子呈上来。」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潘恭小跑着下去,将涂节手中那份已经被冷汗浸湿的奏疏接了过来,呈递御前。
朱元璋展开看了一眼,随后随意扔在案头。
「既然你说得这般言之凿凿,那便会审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既是谋逆大案,光靠你一张嘴是不够的。北镇抚司那边还有些人证物证,到时候一并对质。」
涂节闻言,心中大喜。
他以为自己赌赢了。
陛下让他去会审,那便是接纳了他的投诚。
只要胡惟庸倒了,他作为首告功臣,即便不能升官发财,至少能保住这条命,保住现有的荣华富贵。
「臣......臣领旨!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涂节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步伐虽然依旧踉跄,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看着涂节远去的背影,朱元璋冷笑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对忠臣的赞赏,只有对叛徒的鄙夷。
「潘恭。」
「奴婢在。」
「你说,这咬死了主人的狗,还能留着看家吗?」
潘恭身子一抖,把腰弯得更低了:「回皇爷,老辈人常说,狗若尝了主人的血,性子就野了,留不得。」
「是啊,留不得。」
「徐景曜那小子做得不错。没脏了自己的手,就让这条狗自己跳了出来。传旨给毛骧,让他把网收了吧。既然涂节开了这个头,那就别让这把火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