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掌握了评价规则和师承体系的人,把文化资本转化成权力和经济资本,一代接一代,滴水不漏。
赵晓阳此刻看到资料后也有了更清楚的认识——一切社会都存在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统治者通过组织丶意识形态和制度来维持优势,被统治者分散丶松弱,永远难以扭转资源的流向。
长期稳定的社会,必然滋生排他性的利益组织。
它们不创造新财富,只争夺和固化既有资源,阻碍流动,让一切好处继续向上集中。
学阀垄断知识和话语权,门阀垄断权力和财富。
二者互为表里,从两汉的士族到晚清的八旗,从科举时代的座师体系到如今的学术门派和政商联姻——本质从来没变过。
这不是道德问题。
这是结构的必然。
只要社会存在稀缺资源,就必然出现圈层壁垒。
资源就永远会朝顶端聚拢,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好在华夏出了那位伟人。」赵晓阳轻声说了一句。
工农阶级和共产主义,是人道在这片土地上能结出的最壮丽的果实。
正因为有了那条路,才有了无数普通人站起来的可能。
但宋家那样的人,恰恰是这条路上最顽固的障碍。
他们披着清流的皮,掌握着教育和宣传的命脉,用知识和话语权构筑起一道无形的高墙。
墙里面的人代代传承丶互相扶持。
墙外面的人,终其一生也摸不到门槛在哪。
更可恶的是,他们还把手伸向了境外。
为了家族利益,出卖国家的核心技术和人才。
这已经不是贪腐的问题了,这是在挖根。
「盘古。」
「在。」
「宋家如今在体制内的核心成员分布情况,整理一份详细名单。包括所有正厅以上实职干部,以及退休后仍担任各类顾问丶理事丶评审的人员。」
「正在生成。预计三分钟。」
赵晓阳走回控制台,缓缓坐下。
三分钟后,一份长达四页的名单出现在屏幕上。
赵晓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宋家的根系,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广。
教育部两个司局级岗位,宣传系统三个核心部门的副职,六所重点高校的现任或前任领导班子成员中有宋家的门生,十一个省份的教育厅或宣传部有他们的关系网。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暗面的,包括学术评审委员会丶国家级课题评选委员会丶各类「专家委员」和「智库顾问」——这些不进组织部花名册但实际掌握巨大话语权的位置上,宋家的影子更是无处不在。
「尾大不掉。」赵晓阳低声吐出四个字。
这就是现实。
就算手里有铁证,就算他今天把宋怀远的罪证公之于众,结果会怎样?
牵一发而动全身。
教育系统的几十所高校可能面临领导层的大换血,在读的数十万学生怎么办?
宣传口的运转一旦出现空白,谁来填?
更深层的问题是——宋家经营了几十年,培养了成百上千的门生故吏。
这些人未必都参与了违法犯罪,其中不乏确有能力的干部和学者。
把他们和宋家简单画等号,不仅不公平,还会造成更大的社会震荡。
这就是门阀学阀的可怕之处。
他们把自己嵌入了国家机器的每一个关节里。
拔掉他们,机器会不适,需要重新的磨合。
「但不拔,机器会停工」赵晓阳自言自语。
他端起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有一句话他一直记得:复仇的不彻底,就是彻底的不复仇。
宋家害了他,害了他的团队。
害了那些本该为国效力却被策反或失踪的科研人员。
更害了这个国家——那些被输送出境的四十七名技术人才,每一个人背后,都是华夏科研力量的流血。
但他也清楚,对付宋家这种体量的对手,不能像在汉东一样雷霆扫穴。
汉东的那些厅局级干部,在北平的权力版图里不过是小虾米。
宋家是盘踞了几十年的老蟒,根深入骨,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必须有一个万全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