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停在山口之外。
赵晓阳推门下车,一股凛冽的山风瞬间灌入肺中。他抬头望去。
两侧是直插云霄的绝壁,斧劈刀削,寸草不生。中间是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狭窄裂缝,一条名为「腊子河」的湍急溪流从谷底奔腾而过,河上架着一座小小的木桥。
这里,就是天险。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八个字,在此地,不是形容,是陈述。
「当年,他们就是从这里打上去的。」赵晓阳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吹散。
他能想像,当年的红军战士,面对这样一道几乎不可能逾越的屏障时,心中是何等的绝望与悲壮。
「猎鹰。」赵晓阳没有回头。
「到!」
「把攀登索给我。」
猎鹰的身体明显一顿,他快步走到赵晓阳面前,脸色严肃:「首长,这里风大,岩壁湿滑,太危险了。」
赵晓阳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有些路,不亲手摸一摸,不知道有多硬。」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猎鹰的肩膀,望向那陡峭的岩壁。
「有些血,不亲身站一站,不知道有多热。」
猎鹰喉结滚动,最终,所有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他转身,从车上取下全套最顶级的攀岩设备,亲自为赵晓阳穿戴检查。每一个卡扣,每一条绳索,他都检查了三遍。
「我们给您做保护。」猎鹰沉声道。
赵晓阳点了点头。
他走到岩壁下,双手抓住了冰冷的岩石。没有丝毫犹豫,他双腿发力,身体如同一只壁虎,开始向上攀爬。
他的动作并不专业,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异常稳健。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是百丈深渊。冰冷的岩石摩擦着他的指节,很快就渗出了血丝。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让他的手掌变得又滑又黏。
猎鹰和小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紧紧拽着保护绳,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在峭壁上缓慢移动的身影。
攀到半途,赵晓阳的体力消耗巨大,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停下来,将自己固定在岩壁上,大口喘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人和车,已经变得像蚂蚁一样渺小。
一股眩晕感直冲大脑。
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再次睁开眼时,他眼中的疲惫与恐惧一扫而空,只剩下燃烧的决绝。
他不再向上看,不再向下看,只专注于眼前和手下的每一寸岩石。
一个小时后,当他的手,终于搭上隘口顶端那片平地时,整个人已经虚脱。
他趴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稀薄而寒冷的空气。
阳光,恰好在此时穿透云层,洒在他身上。
他撑起身体,回头望去。
来时的路,蜿蜒曲折,隐没在群山之间。
他赢了。
不是赢了这座山,而是赢了心中最后的一丝犹疑。
从这一刻起,再没有什麽困难,能让他感到畏惧。
……
三天后,会宁。
这座黄土高原上的小城,因为三支历经磨难的军队在此会师,而被永远地载入了史册。
车队缓缓驶入城中。
赵晓阳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衣服,脸上的风霜和疲惫却无法掩饰。三个月的苦行,让他瘦了十斤,皮肤变得黝黑粗糙,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寒夜里的星辰。
他独自一人,走到了会师纪念塔下。
他没有看塔身上那激昂的题词,也没有去瞻仰周围的纪念馆。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广场上嬉戏的孩童,看着路边叫卖的小贩,看着那些沐浴在午后阳光下,脸上洋溢着平和与安稳的普通人。
这,就是答案。
这,就是所有牺牲与奋斗的意义。
他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