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走回张国强的摊位前,指着那块灰色面料,语气变得漫不经心。
「Same price as that gentleman.(和那位先生一样的价格。)」
汉斯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刘科长刚才报的数。
「If you agree, I sign now.(如果你同意,我现在就签。)」
这是赤裸裸的压价。
用次品的行市,买优品的货。
张国强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看了看那张诱人的采购意向书,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刘科长。
五万米。
只要点头,工厂半年的活就有了。虽然没利润,但能养住工人,能让机器转起来。
张国强的手抖得厉害,抓起笔就要往纸上凑。
一只修长的手横插进来,按住了那支笔。
王博。
这个一直站在旁边充当翻译的年轻人,此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冷光。
「张老板,三思。」
王博没看汉斯,只是盯着张国强,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原材料在涨,人工在涨。这个价格,你保不住质量。」
张国强手一僵,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我……我总得先活下去啊。」张国强声音发虚,不敢看王博。
「签了这单,你才是真的活不下去。」林雅南也走了上来劝说道。
在赵晓阳成立项目之初的理念影响下,他们也不想看到国内的企业任凭外商压制剥削。
她抱起双臂,下巴微扬,指了指隔壁。
「刘科长的货什麽成色,这德国人心里没数?」
「他要是真看得上那边的货,刚才就签了,还会回来跟你废话?」
一针见血。
张国强猛地抬头。
汉斯站在对面,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手表,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
他在等。
等鱼上钩,等张国强心理防线崩塌。
刘科长在那边嗤笑一声,阴阳怪气:「老张啊,做人别太贪。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人家老外可是带着美金来的。」
这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叫。
张国强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他想起了厂里那些等着发工资的工人,想起了这半年来为了调试这批高密棉布熬过的通宵。
那是他的心血。
不是地摊上的大路货。
「不降。」
两个字,从张国强牙缝里挤出来。
声音不大,但带着股子倔劲。
汉斯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什麽?」
张国强吸了口气,挺直了腰杆,把那支笔重重拍在桌上。
「No!」
他指着自己的布料,用蹩脚的英语,一字一顿。
张国强指了指刘科长,「这个价格,就是我们质量的底线!」
说完,他死死盯着汉斯,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赌了。
大不了这单不接,大不了回去接着熬。
但他不能把自己的牌子砸了。
展位里一片死寂。
刘科长脸上的笑僵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嘲笑。
「傻帽!给脸不要脸!」他摇着头,拎起紫砂壶,一副看好戏的架势,「等着哭吧你。」
他转过身,正准备招呼汉斯过来签自己的单子。
「Good.」
一个单词,突兀地响起。
汉斯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伪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认真和赞赏。
他伸出大拇指,对着张国强晃了晃。
「I like your honesty.(我喜欢你的诚实。)」
汉斯从公文包里掏出钢笔,刷刷几下,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价格一栏,分文未动。
「Quality is life.(质量就是生命。)」汉斯把合同递给彻底傻眼的张国强,耸了耸肩,「That guy's stuff? Trash.(那家伙的东西?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