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根听了,脸上的笑一下子开了。他把酒碗端起来,跟那位姥爷的碗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酒液从碗沿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亮晶晶的。
「这才对嘛!」
说完,他端起酒碗,一仰脖,满满一碗酒下肚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碗底朝天,一滴不剩。那位姥爷也干了,放下碗,抹了抹嘴,笑了。堂屋里的灯光昏黄,照着满桌的菜和满桌的人,热气从碗碟间升起来,把一张张脸熏得红扑扑的。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院子里的灯没开,黑黢黢的,只有厨房的窗户还亮着,姜黄色的光淌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暖洋洋的,像谁泼了一盆温水。
没一会,姥娘端着一盆菜过来了,热气从盆沿往上冒,香味先人一步钻进了堂屋。李越赶忙起身把菜接了过来,低头一看——萝卜炖的什么肉,块头不大,炖得软烂,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粒葱花,看着就诱人。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里头有点着急。想着是不是为了招待自己这几个人,大舅把家里下蛋的鸡给杀了。他立马扭头问姥娘:「姥娘,这是啥?别再熬菜了,这些菜都吃不完!」
姥娘笑着拍了拍他的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慈爱。
「傻孩子,你大哥今天要是不来,你可没这个福分。给你哥多做几个菜,以后你惹媳妇生气,你大哥打你的时候也能轻点。」
巴根听了,哈哈笑了起来,伸手把李越手里的菜接了过去,嘴里还不饶人。
「行,姥!我听你的,等李越下次惹我妹生气,我少打他两下。」
他把菜盆稳稳当当地放到了桌子中间,一点没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大舅哥的动作忽然停了,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琢磨什么味道。他又嚼了两下,咽了,扭过头看着李越,一脸诧异。
「越子,你尝尝这是啥肉?我吃着比咱东北的飞龙不次!」
李越听他这么说,觉得有点奇怪。不就是个萝卜炖鸡吗?大舅哥这会儿这是咋了,给没见过世面似的。他也伸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就知道不是鸡肉了。那肉紧实,有嚼劲,牙齿切下去能感觉到肉纤维的阻力,不像鸡肉那样软烂。舌尖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不重,不仔细品根本尝不出来,可就是这点腥味,告诉了李越这玩意儿是从水里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姥娘,问了一句:「姥娘,这是什么肉?吃着还挺筋道。」
姥娘笑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也是恁三个孩子有口福。这几年下湖的人都没碰到过野鸭子了,这么巧,今天你六姥爷下湖逮了一个。听说恁来了,送来让恁尝尝。」
李越听了,扭头看了一眼坐在巴根旁边的那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六姥爷个子不高,脸被湖风吹得黝黑,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他正端着酒碗,眯着眼,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好像送一只野鸭子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李越立马端起酒碗,恭恭敬敬地举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