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城挺好,那可是大地方。」他顿了一下,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多了几分热络,「那你父母都在哈城上班?」
巴根也没多想,随口回道:「我父亲在哈城干了几年,去年调到四九城去了。」
姥爷听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在他想来,调去四九城,大概就是哈城哪个厂里的技术工,从分厂调到总厂,兴许是国家需求调动了,咱国家有政策,全国保一城嘛。他又追了一句,语气随和得很,像是在拉家常。
「那你父母在哪个厂里上班?」
巴根琢磨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口水,放下,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打算给李越涨涨面子,腰板又挺直了几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
「姥爷,我爸不是工人。前几年主持过黑省的工作,现在调到部里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茶碗的水汽袅袅地升着。几个姥爷辈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齐齐地转回头,看着巴根,眼神里的意思从好奇变成了别的什么,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可那安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墙上的挂锺滴答滴答地响着,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替这满屋子的人消化着什么。
不光几位姥爷,就连几个坐得离巴根稍微远点的舅舅,这一会儿也不大敢说话了。有人低头盯着茶碗里的茶叶沫子,有人假装端详墙上那张发黄的年画,有人把烟夹在手指间忘了点。堂屋里的热闹劲儿像是被人悄悄拔了气门芯,一点点瘪了下去。
巴根没想到自己这句话能有这么大的反应。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金元,客客气气地给身边坐着的几位姥爷每人递了一根。
几位姥爷这次可就不像刚才那么自然了。见巴根递烟,都准备起身双手去接,屁股刚离开板凳面,就被巴根一一按着肩膀坐了回去。老人的手微微发颤,接过烟的时候,手指头在菸卷上捏了又捏,像是捏着什么金贵东西。
巴根还想着给旁边坐得稍微远的几个舅舅分一圈烟,可被几位老爷子围在里面,胳膊伸不过去,身子也转不开。他索性把剩下的大半盒烟直接扔给了李越,嘴上招呼着:「越子,我在里面不方便,你给咱几个老舅把烟分分!」
李越接住烟盒,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给几个舅舅散烟。
巴根掏出火柴,想给旁边的几位姥爷点上。那几个小老头哪还让巴根点菸,七手八脚地拦着,有的伸手护住菸头,有的把身子往后仰,嘴上说着这不行!使不得使不得!声音不大,可一个个都急得脸红脖子粗。
最后还是猫蛋舅先反应过来。他坐在人群里,嘴角一咧,笑着开了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满屋子人听见。
「爷们,你就别难为这老弟兄几个了。那还能让你给点菸?本来你来我们这就是客,再说你可不是一般人。放在前清年间,按说书的称呼,你得算是贝勒爷!咱家越子都能算驸马了吧!」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忍不住笑了。笑声不大,可那股子紧绷绷的气氛总算是松快了一些。可事情还是实打实地摆在这里——巴根还就是黑省第一公子。几个老爷子说话再也不像刚才那么自然了,话还是那些话,可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笑容里多了几分客套,连端茶碗的动作都比刚才轻了,怕磕出声响来。
没一会儿,妗子就开始往桌子上端菜。红烧鲤鱼丶辣炒黑鱼片丶一盘一盘地往上摆,热气腾腾的,香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大舅借着拿酒的由头,对李越说了一句:「越子,今天喝酒的人多,你过来帮我拿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