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了,他从水里出来,站在水泡子边上,浑身湿淋淋的。夜风吹过来,吹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他顾不上。他用衣服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内裤穿上了,外衣外裤抱在怀里,就往屋里跑。
从后院到前屋,要穿过整个院子。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的。他跑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踩在地上的声音啪啪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怀里的衣服随着跑动一颠一颠的,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用手兜住,脚下没停。
跑到屋门口,他用肩膀顶开门,一头扎了进去。
屋里灯光昏黄,图娅本来已经盖着薄被躺下了。被子是那种老式的棉花薄被,蓝底白花的面子,洗得发白了,可乾乾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地盖在她身上。她大概以为李越倒完水就直接回来,没想到他去后院洗了个澡。
听见门响,图娅睁开眼,扭头往门口一看,整个人就愣住了。
李越就穿着一条内裤,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过胸口,流过肚子,流到内裤的松紧带上。怀里抱着衣裤,光着脚站在门口,脚上还沾着泥,表情倒是理直气壮得很,像是在说——我洗完了,回来了。
图娅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猛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薄被扯过来,围在身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连脖子都遮住了。她往炕角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墙,两只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眼睛瞪着李越,眼神里又惊又怕又羞,声音都在发抖。
「越哥……你……你要干啥?」
那声音颤颤巍巍的,像是一片在风里飘着的叶子,抖得厉害,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怕。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她的脸更白了,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粉,灯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一幅刚画好的年画,鲜鲜活活的。
李越站在门口,看着炕角缩成一团的图娅,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把怀里的衣服往椅子上一扔,伸手把门带上了。门板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门闩插进槽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给这个夜晚盖了一个章,严严实实的,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
想着昨晚俩人折腾得太疯,最后满身都是汗,黏糊糊的,翻个身都不舒坦。他走到墙角,把去年夏天用的那台旧风扇搬了出来。铁皮外壳上落了一层灰,扇叶上还缠着几根去年没清理乾净的蛛网,他顺手拿了块抹布,大概擦了擦。
风扇搁在炕沿边上的小桌上,他伸手咔哒按下按键,「嗡——」一声沉闷又厚重的电机低鸣先响起来,机身跟着微微发颤,嗡嗡地共振,像一头老牛被叫醒了,老大不情愿地哼哼着。铁制扇叶先是卡顿了两下,吱呀丶吱呀,慢悠悠地起步,转轴带着乾涩的异响,像是骨头节子生了锈,磨着磨着,越转越快起来。铁扇叶切割着闷热的空气,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铁壳机器特有的味道,混着尘土气丶木头家具被晒了一天的燥热丶还有夏天傍晚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扇头微微左右摇晃,每晃一下,电机就跟着咯噔轻响一声,像在打拍子,全程持续着低低的嗡鸣,转起来呼呼带风,却不凌厉,是慢悠悠的丶厚重又安稳的旧时代的风。
图娅还裹着薄被靠在炕角,头发散在肩上,湿漉漉的还没干透。风扇的风吹过来,掀动了被角,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肩膀。她缩了缩,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张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