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心?」王满仓苦笑一声,摇摇头,「何止是费心。头一回说,差点让人把我当疯子轰出去。都说哪有拿金疙瘩换土坷垃的道理?等弄明白你不是开玩笑,是真要拿实实在在能打粮的好田,去换那夏天蛤蟆吵坑丶冬天冻裂冰壳的烂草甸子……」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李越:「好些人看你的眼神,就跟看二傻子差不多。不过,嘀咕归嘀咕,等回过味儿来,尤其是那些家里儿子多丶孙子眼看长大丶就嫌地不够分的人家,那脸色可就变了。后两次开会,催着定下来的声音,比反对的还大,生怕你睡一觉反悔。」
王满仓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事透着荒诞:「按规矩,你家五口人,该分三十七亩半一等好田。现在,这些地收归队里,重新分配。西河套边上,从你家后院墙根起,往西一直到老毛柳那片,连水洼带高岗,总共一百六十二亩草甸子丶芦苇荡,以后就划归你家使用。地契文书暂时没有这个说法,但队里丶公社都会有记录,承认这块地的使用权归你李越家。前提是,不能撂荒,得利用起来。」
他特意强调了「使用」和「利用」,这也是会上争论后达成的共识——地是集体的,但使用权和收益权,在符合政策的前提下,可以长期归李越家。这已经是这个年代丶这个小山屯能想出来的最「灵活」也最稳妥的办法了。
李越听得很仔细,尤其关注了「一百六十二亩」这个数字和「使用权」的定性。比他预估的还大些,足够了。他沉声问:「那公粮任务呢?这块地种不了粮食,我们五口人的公粮……」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王满仓脸色更严肃了些,「地这麽换了,你们家的公粮任务,按理说也不能免。可这草甸子出不了粮食,你们拿什麽交?会上也有人提这个。我的意思是,要不,你们家还是得象徵性分点能种粮的边角地?」
「不用。」李越回答得乾脆,「屯长,公粮我们交,但不交粮。我们交钱。按今年公粮的折价款,该交多少,我们直接交钱给队里,或者由队里代交上去。这样,既不占用好田,也不耽误国家任务。您看行不行?」
「交钱?」王满仓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心里盘算起来。这倒是个办法!如今虽然主要还是交实物粮,但个别特殊情况,折征代金也不是完全没有先例。李越家这种情况,特殊又特殊,交钱确实是最省事的法子。关键是,李越家显然拿得出这笔钱。
「你……真想好了?这可是一年一年的,只要政策不变,就得交。」王满仓确认道。
「想好了。交钱,省心。」李越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王满仓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行!你肯交钱,这事最大的一个疙瘩就算解开了!队里也好跟上面交代。」 他心里其实也清楚,李越这是用钱买自由,买时间,买那片广阔天地的发展空间。这气魄,屯里找不出第二家。
「还有最后一件事。」王满仓合上本子,「队里仓库还有些往年结馀的粮食,按人头分一点,算是『分家』的尾声。你家五口,能分差不多两千斤,主要是玉米丶高粱,还有点豆子。回头你找车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