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十年前,他只能僵立在窗下听着里面父慈子孝的声音,现在的他同样无法闯进记忆,阻止里面那个前途无量的孩子,只能停在原地,没有一个人能听到他口中重复的话。
“我真的毁了你。”
谢容观忽的失去了浑身力气,声音细小而空洞:“皇兄,我真的毁了你……”
他的脸色一片煞白,没有半分血色,整个人分明已经彻底痊愈,却仿佛比前些天躺在病榻上时还要痛苦不堪。
谢昭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唯有一片冰凉,他动了动嘴唇,试图解释:“容观,你误会了——”
“皇兄,别再瞒着臣弟了。”
谢容观却轻轻挣脱开来,打断了谢昭的话,声音出乎意料的低沉:“臣弟知道发生了什么,臣弟知道皇兄脖颈上隐约露出的那一丝黑线是什么,”谢昭下意识按住脖颈,却见谢容观没有半分停顿,继续道:“臣弟也知道昨晚那个南疆的巫女究竟给了您什么。”
“您把自己的寿命分给了臣弟,或者说,一个天潢贵胄、英明神武的皇帝,把足以让他功垂千古的一半寿命,分给了一个卑微狠毒的谋逆之臣。”
谢容观一字一句说完,便察觉到谢昭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同时面色开始发冷,显然是准备很粗暴的否认他的话,但他却只是很坚决的摇了摇头。
“皇兄,请听臣弟讲完。”
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谢容观咬紧牙关,他听见自己声音已经开始发颤,指尖也控制不住的抖,仿佛只要有人打断他,下一秒他就会被心底的痛苦撕扯的分崩离析。
他看到谢昭眼里滑过一抹忧心,知道谢昭也发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没有阻止他把话说完:“臣弟不是真的想要指责皇兄,什么江山、什么百姓……臣弟根本不在乎,臣弟只在乎皇兄一个人。皇兄为了大雍夙兴夜寐、宵衣旰食,臣弟重病之时,皇兄几天几夜陪在臣弟身边不走,臣弟整日昏昏沉沉,每每清醒的时候皇兄都在灯下批折子,皇兄有多重视大雍,臣弟或许比皇兄还要清楚。”
谢容观沙哑的声音发涩,泪痕又开始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臣弟只是……只是恨自己。”
“臣弟口口声声说爱皇兄,可做的事却桩桩件件都让皇兄挣扎为难。”
“杀夏侯安的时候,朝臣为了臣弟向您施压,臣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臣弟为了扳倒皇叔两次假意谋反,几乎将整个皇城闹了个天翻地覆的时候,臣弟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因为臣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都是反贼,臣弟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皇兄、为了皇兄的大雍,所以臣弟能肆无忌惮的伤害皇兄,因为至少最后皇兄一定能坐拥万里江山,享受万民簇拥。”
“但现在——”
现在一切都脱离了掌控,他彻底的毁了皇兄。
如果他知道最后皇兄会为了自己丢掉半条命,他绝不会放纵自己向皇兄不知廉耻的示爱,他宁愿让皇兄以为自己只是乱臣贼子,被永远逐出宫内。
殿内的烛火两人间猛地摇曳,长长的影子在金砖上拉扯、重叠,最细的地方晃得几乎要断开,然而几番摇曳下却仍旧连在一起。
剪不断,剪不断。
谢容观低着头,定定的盯着地砖上的影子,烛火下摇曳的阴影几乎将他单薄的身影扯碎。
他胸膛剧烈起伏,只感觉到谢昭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看不到他的神情,心底的惶然与恐惧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谢容观下意识想要下跪,却被一双手稳稳的扶了起来。
“恨我吧,”谢容观的声音轻细,带着颤抖的恐惧,“皇兄,恨我吧。”
两个人近在咫尺,他和谢昭的胸膛几乎贴在了一起,他等着谢昭斥责他不知好歹,等着谢昭吐露出苍白的解释,他听见谢昭问他:“睡得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