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之后,幻影重新流转。
无面书生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复杂丶混杂着茫然丶好奇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栗的笑容。
「……未曾。」他轻声说,声音里第一次失去了那种完美的掌控感,带着些许真实的困惑,「这个角色,似乎……很有趣。多谢道友提点。」
他深深看了沈渡一眼,转身,踏入那片空白,身影与空白一同消失。
规矩堂的大门,缓缓闭合。
堂内,再次只剩下沈渡丶了尘和苏婉三人,以及那尚未散尽的丶属于无面书生的某种空洞馀韵。
沈渡坐在主位上,把玩着那枚黑色忆尘叶,左眼星云深处,倒映着叶片上银色的血管纹路,也倒映着无面书生最后那个复杂难明的笑容。
「一个病人……」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无人理解的丶近乎自嘲的弧度。
虚渊的水,比他想像的更深,也更浑。
而他自己,似乎正在成为这浑水中,最不可预测的那条……疯鱼。
夜,还很长。
但黎明前的昏黄交替之时,很快就要到了。
真正的疯宴,尚未开始。
虚渊无日月,唯肉膜天色变幻,标识着时光的流淌。
当那层覆盖天穹的肉质薄膜,从沉郁的暗色逐渐褪去,泛出一种陈年污血乾涸般的丶不祥的昏黄光泽时,渡街迎来了白昼,如果这昏昏沉沉的光线也能算作白昼的话。
而今日的昏黄,似乎比往常更加粘稠,更加……喧嚣。
空气里弥漫着无数难以名状的意念波动,来自虚渊各个角落。
好奇的丶审视的丶贪婪的丶忌惮的丶恶意的……如同无形的潮水,拍打着渡街那无形的边界。
昨夜血傀陨落丶梦魇受挫的消息,显然已如野火般燎遍了虚渊的上层。
规矩堂内,沈渡已然起身。
他换上了一件新的青色道袍,样式普通,但浆洗得笔挺,左眼的妄念星云缓缓旋转,比昨夜稳定了许多,只是深处那混沌的斑斓,似乎又添了几抹难以言喻的晦暗色彩。
那是消化血池本源与梦魇恐惧后沉淀下的杂质,也是力量的一部分。
他站在喜脉桌前,面前摊开着无妄经。
册子最新一页上,关于妄念星云的记录又多了几行歪斜的字迹,墨迹时而晕染如血,时而乾涩如裂土,仿佛执笔者自身也处于某种不稳定的状态:
星云初定,纳血池之融噬,容梦魇之怖寂。然异念驳杂,冲突自生。需以己念为炉,疯意为火,时时煅烧,方可免于反噬,化为己用。另,无面之虚饰,如镜如雾,接触需慎,其心念烙印已封存,暂无异动。
沈渡合上册子,将其贴身收好。
他能感觉到,经过一夜的梳理与压制,星云暂时稳固,但就像一座内部岩浆奔涌的火山,随时可能因为新的燃料或刺激而再次喷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