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悦宾楼二楼东头的三间上房依次排开。
东首第一间住着李莫愁与洪凌波师徒。
中间是杨过与陆无双的房间。
最西头则是完颜萍与耶律燕的屋子——两人都是伤员,安排在一起方便照应。
西头房间里。
完颜萍坐在床边,看着床上昏睡的耶律燕,神色复杂。
她自己也肩伤未愈,此刻隐隐作痛,却无心休息。
下午杨过为耶律燕疗伤后,安排她们同住一室。
她和耶律燕都是伤员,住在一起确实方便,但此刻两人一个昏睡,一个失眠。
「唔……」
床上的耶律燕忽然动了动,眉头紧蹙,似乎在做噩梦。
完颜萍起身,倒了杯温水,走到床边轻声唤道:「耶律姑娘?」
耶律燕缓缓睁开眼,眼中先是迷茫,随即转为警惕。
她撑起身子,左肩传来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完颜萍扶住她,「你肩伤很重,杨公子说至少要休养几日才会恢复。」
「杨公子……」耶律燕想起那个青衫少年,「是他救了我?」
「是。」完颜萍点头,将水杯递过去,「我也是他救的。」
耶律燕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她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见她面容清丽,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左肩处衣襟下隐约可见包扎的痕迹。
「你也是……被蒙古人所伤?」耶律燕问。
完颜萍苦笑:「是。我本是金国皇室后裔,族人被蒙古追杀殆尽。我潜入中原打探军情,在蓝田被蒙古亲兵围捕,幸得杨公子相救。」
「金国皇室?」耶律燕一怔,随即眼中闪过同病相怜的神色,「原来你也是……」
「亡国之人。」完颜萍接话,语气平静,却掩不住其中的苦涩。
两女沉默片刻。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你呢?」完颜萍打破沉默,「耶律姑娘,你怎会被金刚门围杀?」
耶律燕靠在床头,眼中浮现痛色:「我是辽国皇族后裔,耶律楚材之女。」
完颜萍瞳孔微缩。
耶律楚材,这个名字她听过——辽国名臣,辽亡后投靠蒙古,官至中书令。
但据说近年失势,被软禁在家。
「我父亲……」耶律燕声音低沉,「他当年投降蒙古,本是想保全族人,为辽国留下一线血脉。可蒙古人狡诈,一面用他治国,一面猜忌打压。三年前,父亲被诬陷谋反,软禁府中。我趁乱逃出,带着旧部流亡。」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这些年,我们东躲西藏,联络抗蒙义士。半月前,我们截获一份蒙古军情密报,得知他们欲攻襄阳。我想将密报送往襄阳,却暴露了行踪。金刚门一路追杀,从河北追到商州……今日若不是杨公子,我已是个死人。」
完颜萍听得心中震动。
同样的亡国之痛,同样的流亡之路。
她想起自己的族人——那些死在蒙古铁蹄下的兄弟姐妹,那些宁死不降的忠臣良将。
「我懂。」完颜萍轻声道,「金国覆灭时,我十三岁。亲眼看着父王自刎殉国,看着母后被掳走,看着兄长们一个个战死……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发誓要报仇。」
耶律燕看着她,忽然问:「你肩上的伤,是怎麽来的?」
「在蓝田,五个蒙古亲兵围捕我。」完颜萍平静地说,「我中了三刀。最后是杨公子出手,将那些人全杀了。」
「全杀了?」耶律燕想起下午杨过杀人时的狠辣手段,「他……杀起人来,毫不留情。」
「对敌人留情,就是对自己残忍。」完颜萍摇头,「这些年我明白一个道理:蒙古人不会因为你仁慈而放过你。他们只认刀剑,只服强者。」
耶律燕沉默,许久才道:「你说得对。」
两人又陷入沉默,但气氛已不像刚才那般陌生。
同为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你今年多大?」完颜萍忽然问。
「十九。」耶律燕答,「你呢?」
「二十。」完颜萍笑了笑,「我比你大一岁,该叫你妹妹。」
耶律燕也笑了:「那以后,我便叫你姐姐。」
两女相视一笑,眼中都有泪光闪烁。
这些年,她们孤身一人,背负着国雠家恨,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今夜,却意外地遇到了同类。
「姐姐,」耶律燕轻声问,「你以后……有什麽打算?」
完颜萍神色凝重:「我要去襄阳。蒙古大军将至,我要将打探到的军情告知郭靖郭大侠。若能助中原守住襄阳,也算……为族人报仇尽一份力。」
「我也要去襄阳。」耶律燕道,「我截获的密报,也要送到。」
两人对视,眼中都闪过坚定。
「那便一起去。」完颜萍握住耶律燕的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耶律燕点头,反手握紧。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谁?!」两女同时警觉。
房门被轻轻推开,杨过站在门外。
「杨公子?」完颜萍一怔,「你……」
「我在隔壁,听到你们说话。」杨过走进房间,神色平静,「抱歉,不是有意偷听。」
耶律燕脸微红——刚才那些话,都被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