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没了,钱没了,连那个最疼爱的小儿子,也被抓走了。
他听说了。
听邻居说,耀祖被送去当兵了,还是那种最危险的兵。
他慌了,彻底慌了。
「同志!求求你!让我见见惊鸿吧!」
沈大勇抓着门卫战士的裤腿,声泪俱下,「我是他爹!我是他亲爹啊!我有急事找他!救命的事啊!」
门卫战士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也是陈卫国带出来的兵。他低头看着这个死皮赖脸的老头,眼里没有半点同情,只有深深的厌恶。
局长的家事,整个警卫营谁不知道?
这种吸血鬼爹妈,现在居然还有脸来求情?
「老同志,请你自重。」
战士后退一步,甩开他的手,声音冷硬,「这里是军事禁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沈局长在忙国家大事,没空见你。」
「我不走!我就不走!」
沈大勇开始耍无赖,把头磕得砰砰响,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血,「他不出来我就跪死在这儿!我要让大家都看看,这个大科学家是怎麽逼死亲爹亲弟弟的!」
这招道德绑架,他用了一辈子,屡试不爽。
可惜,他忘了。
这里不是四合院,这里是神州局。
这里不讲人情,只讲军法。
就在沈大勇准备撒泼打滚的时候,大门内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驶了出来。
沈大勇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也不管死活,猛地扑上去,张开双臂拦在了车头前。
「惊鸿!惊鸿啊!」
他嘶声力竭地大喊,「你救救耀祖吧!他可是你亲弟弟啊!你不能看着他去送死啊!」
「嘎吱——」
车子停住了。
黑色的车窗紧闭,像是一双冷漠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车前这个狼狈不堪的老人。
沈大勇扑到车窗上,拼命拍打着玻璃,那张老脸贴在上面,扭曲而狰狞:
「老大!千错万错都是爹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但你不能不管耀祖啊!那是咱们沈家的根啊!」
「你现在是大官了,只要你一句话,就能把他调回来!哪怕让他去扫厕所也行啊!别让他去前线啊!」
车内。
沈惊鸿坐在后座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前线战报。
他听着窗外那撕心裂肺的哭喊,看着那张曾经让他恐惧丶让他窒息的脸庞。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竟然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没有恨,也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看着陌生人演戏的漠然。
「局长,要不要把他拉开?」
前排的陈卫国回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杀气,「这老东西太不要脸了,要不我让人把他扔远点?」
「不用。」
沈惊鸿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文件。
他伸出手,按下了车窗的升降按钮。
「嗡——」
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隙。
寒风灌了进来,也把沈大勇那张满是鼻涕眼泪的脸露了出来。
「惊鸿!你肯见我了!你肯救耀祖了是不是?」沈大勇大喜过望,以为苦肉计生效了。
沈惊鸿没有看他,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冷淡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沈大勇。」
他连「爸」都没叫,直呼其名。
「你知道现在前线是什麽情况吗?」
「什麽?」沈大勇愣住了。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年轻人,为了保家卫国,倒在血泊里。」
沈惊鸿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深邃:
「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父母的心头肉。」
「他们能去,为什麽你儿子不能去?」
「可是……可是耀祖他吃不了那个苦啊!他会死的!」沈大勇哭喊道。
「吃不了苦?」
沈惊鸿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就学着吃。吃着吃着,就不苦了。要是实在学不会……」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就死在那儿吧。」
「这算是他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人事。给国家省了粮食,也给你积了点阴德。」
「你……你……」
沈大勇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不敢相信,这是那个从小听话丶唯唯诺诺的大儿子说出来的话。
这心,比那钢板还硬啊!
「开车。」
沈惊鸿不再多看他一眼,按下了关窗键。
黑色玻璃缓缓升起,彻底隔绝了那张令人作呕的老脸,也隔绝了这段早已腐烂的亲情。
「轰——」
红旗车绕过呆若木鸡的沈大勇,加速驶离。
只留下他一个人,跪在寒风中,看着那远去的车尾灯,像是被全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
车内。
沈惊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结束了。
那个让他两世不得安宁的家,终于彻底从他的生命中剥离了出去。
从今往后,他无牵无挂。
他的身后,只有国家。
他的面前,只有战场。
「去火车站。」
沈惊鸿睁开眼,眼底那最后一丝阴霾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如烈火般燃烧的斗志:
「第一批志愿军的专列就要开了。」
「我要去送送那些……真正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