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那两道雪白的车灯,像两把利剑,刺破了京城西郊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寂静的白杨林。
但在黑暗的深处,却隐藏着无数双警惕的眼睛。
「停车!口令!」
车刚拐过一道弯,就被拦住了。
三道拒马,两挺重机枪,还有一队荷枪实弹的战士。黑洞洞的枪口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让人心悸的冷光。
「回锅肉!回令!」
陈卫国探出头,吼了一嗓子。
「只有大葱!放行!」
哨兵看了一眼车牌,又核对了陈卫国递过去的特别通行证,这才敬了个礼,挥手示意抬杆。
这就是中科院最核心的办公区。
也是这个国家在这个寒冷的年代里,仅存的一点温暖火种。
车子缓缓驶入大院,最后停在一栋并不起眼的灰砖小楼前。小楼里灯火通明,窗户上映出一个个忙碌的剪影。
「首长,到了。」
沈惊鸿推开车门,下了车。
深秋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紧了紧身上的旧风衣,回头看了一眼跟下来的林清寒。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皮箱,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紧张吗?」沈惊鸿问。
「有点。」
林清寒深吸一口气,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里面坐着的,可是把咱们国家科技天花板顶起来的人。」
「别怕。」
沈惊鸿笑了笑,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声音温和而笃定:
「从今天起,我们也是这天花板的一部分了。甚至,我们要带他们去看看天花板上面的星星。」
说完,他转身,迈步,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丶混合着劣质菸草和陈旧纸张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屋里很热,暖气烧得很足,甚至有点燥。
巨大的会议桌旁,围坐着十几个人。
没有想像中的西装革履,也没有什麽精致的茶点。
大多数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或者带着补丁的旧军装。有的正在低头猛抽菸,有的正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疯狂计算,还有的正为了一个数据争得面红耳赤。
听到开门声,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沈惊鸿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漏跳了一拍。
那是怎样的阵容啊!
坐在左手边第一位,儒雅温润,发际线略高,手里夹着半截香菸的,是钱济世(钱学森原型),那个能抵五个师的空气动力学之王。
他对面那个身材敦实丶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眼神却坚毅如铁的,是邓兴邦(邓稼先原型),未来的两弹元勋。
角落里那个戴着厚底眼镜丶沉默寡言,正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是于敏(于敏原型),那个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的氢弹之父。
还有……
郭永怀丶赵忠尧丶王淦昌……
前世,这些名字被印在教科书里,被刻在纪念碑上,被无数后人顶礼膜拜。
而现在,他们就活生生地坐在那里。
他们还年轻,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因为国家贫弱而产生的焦虑,但他们的眼里,却燃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沈惊鸿只觉得眼眶发热,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双脚并拢。
「啪!」
一个并不标准,却充满了敬意的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