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刚跨出那道门槛,身后那座四合院就像是一锅煮沸了的开水,彻底炸开了锅。
虽然隔着厚厚的院墙,但刘翠花那特有的丶带着几分炫耀又透着几分精明的尖细嗓音,还是顺着胡同的风,一丝不漏地钻进了沈惊鸿的耳朵里。
「哎哟,老嫂子,您是不知道啊!我家老大那可是真孝顺!」
「他在美国那是享福享惯了的,心疼他弟弟在国内吃苦。这不,刚进门连口水都没喝,就主动要把那个干部名额让给耀祖!」
「我们也劝了啊,说这对你不公平。可这孩子死心眼,非说长兄如父,弟弟没出息就是他这个当哥的责任。你说说,这孩子是不是傻?放着好好的官不当,非要当个……那个词叫啥来着?对,扶弟魔!」
紧接着,是一大爷阎埠贵那酸溜溜却又不得不捧场的公鸭嗓:
「老沈家的家风就是正啊!兄友弟恭,这是咱们院里的楷模!回头我得给街道办写个表扬信,咱们院今年这『五好家庭』的流动红旗,非你们家莫属了!」
「就是就是!耀祖也是个有福气的,以后当了干部,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邻居啊!」
恭维声丶大笑声丶还有刘翠花假模假样的谦虚声,交织成一首荒诞的交响乐。
沈惊鸿站在胡同口的歪脖子树下,听着这些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底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舆论绑架。
这是这帮人最擅长的把戏。
先把「孝顺」丶「懂事」的高帽子给你戴上,当着全院街坊的面把事情坐实。到时候你要是敢反悔,那就是不仁不义,就是把全院人的脸都打了,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这就叫捧杀。
「捧吧,使劲捧。」
沈惊鸿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因为演戏而沾上的一点灰尘,低声自语:
「你们现在把戏台子搭得越高,锣鼓敲得越响,等到晚上塌台的时候,那动静才够大,摔得才够惨。」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个充满了算计和恶意的家,而是转身走向路边。
一辆黄包车正靠在墙根下,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正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
「师傅,走吗?」
沈惊鸿招了招手。
车夫一看是个穿着旧风衣的年轻人,也没多想,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热情地问道:「走着!先生您去哪?」
沈惊鸿抬腿上了车,坐在那个略显破旧的坐垫上,目光投向了皇城根的方向,那个全中国最神秘丶也最威严的地方。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让车夫的腿肚子差点转筋:
「景山前街。」
车夫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惊疑:「先生,那可是……那可是红墙根底下,咱们这车……」
「只管拉,到了地儿不用你进去。」
沈惊鸿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美金——那是刚才在箱子夹层里特意留下的零钱,随手弹给了车夫,「够吗?」
车夫一看那是绿油油的美元,眼睛都直了,立马把刚才的顾虑抛到了九霄云外。
「够!够!您坐稳了!」
车夫哟呵一声,拉起车把,两腿生风,黄包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胡同。
深秋的北京,风已经带上了几分萧瑟的凉意。
两旁的灰墙灰瓦在视线中飞速倒退,沈惊鸿靠在车背上,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身上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刚才在四合院里,那个唯唯诺诺丶受了气也不敢吭声的窝囊废大哥消失了;那个满嘴跑火车丶跟特工斗智斗勇的滑头留学生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