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花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这小子,以前是个书呆子,怎麽出过一次国回来,变得像个滑不留手的泥鳅?
「行了行了!都围在这干什麽?看猴戏呢?」
沈大勇终于回过神来,虽然失望,但人既然回来了,那个「干部名额」总跑不了。他黑着脸挥手驱赶邻居,「散了散了!惊鸿刚回来,让他进屋说话!」
刘翠花也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嫌弃的时候,先把人弄进屋,把底细盘清楚了再说。
「对对对,进屋!你弟还在屋里等着你呢!」
她拉着沈惊鸿往里屋拽,那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绑架。
沈惊鸿顺从地跟着进了屋。
一掀门帘,屋里的景象让他心里那股子冷笑更盛了。
还是那个记忆中昏暗拥挤的房间,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地上堆满了杂物。唯一不同的是,正对门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张红纸黑字的「工作转让申请书」,旁边还放着一支钢笔和一盒印泥。
这是一进门就要逼宫啊。
「惊鸿啊,快坐。」
沈大勇坐在太师椅上,重新拿起了当爹的架子,点了一袋烟,吧嗒吧嗒地抽着,「这次回来,行李就这一个箱子?没别的了?」
「没了,路费太贵,东西都卖了。」
沈惊鸿老老实实地回答,顺手拉过一条板凳坐下,也不嫌脏。
「那你身上……还有美金没?」
刘翠花不死心地追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口袋,「听说美国那边刷盘子也挣不少呢。」
「妈,您不知道。」
沈惊鸿叹了口气,一脸苦大仇深,「那边税高,还要交房租,我这几年攒的那点钱,买张船票就花光了。现在兜里比脸都乾净。」
听到这话,刘翠花的脸彻底拉了下来,刚才那点慈母的伪装瞬间撕了个粉碎。
「没钱?没钱你回来干什麽?!」
她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尖着嗓子骂道,「合着我们供你出去读了这麽多年书,你就带回来一箱子破烂?你弟弟都要结婚了,彩礼钱还没着落,你这个当大哥的就好意思空着手回来?!」
「就是!白养你这麽大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你出去,留在厂里上班多好,这时候早就把老二的婚房挣出来了!」
沈大勇也跟着帮腔,那副嘴脸,简直比地主老财催租还要刻薄。
沈惊鸿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对父母的表演。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戏般的漠然。
这就是他的亲人。
这就是所谓的血浓于水。
在利益面前,这点血缘关系,甚至不如一张草纸值钱。
「爸,妈,我也想挣钱啊。」
沈惊鸿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可是那边不让带钱回来,我也没办法。不过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国家给我分配了工作,以后有了工资,肯定好好孝敬二老。」
「工作?」
刘翠花眼睛一亮,跟沈大勇对视一眼,图穷匕见的时候到了。
「惊鸿啊,说到工作,妈得跟你商量个事儿。」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这些年在外面漂泊,身体肯定亏空了。那个干部工作太累,你恐怕吃不消。你看,要不让你弟弟……」
话还没说完,里屋那扇贴着红双喜的门帘猛地被人掀开。
一股浓烈的劣质菸草味瞬间冲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花衬衫丶留着大背头丶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叼着菸卷,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沈耀祖。
那个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废物点心。
他连正眼都没瞧沈惊鸿一下,直接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把腿往桌子上一翘,斜着眼睛看着自己这个几年没见的亲大哥。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沈惊鸿的血压差点没压住。
「哟,这就是那个只会刷盘子的废物大哥啊?」
沈耀祖吐出一口烟圈,一脸嫌弃地弹了弹菸灰,语气轻蔑得像是再跟家里的狗说话:
「行了,既然回来了,那就在家老实待着。从明天开始,这屋里的地你扫,饭你做,衣服你洗。正好我那几双臭袜子攒了一周了,一会你顺手给搓了。」
「至于你的工作名额……字签了吗?没签赶紧签,别耽误我当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