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在这套体系下,百姓的民变,很难形成气候,不想大明。如果大明有人想要依靠农民包围城市,就算占了县城之外的所有地方,县官不知道。
就算县令知道了民变,他只能组织民壮防御,别说县令无法调动卫所兵,就连知府也无法调动军队,等县里报到府里,府里报到省里,省里再联合都指挥使司,等大明朝廷的部队调动,少数三五天,多则十天半个月,民变就容易引起气候。
可清朝不一样,防汛兵是第一道预警,一个县里数百名百姓造反的话,防汛兵就完全可以镇压,超过千人规模,绿营也能镇压。
仅仅康熙年间全国就发生四百五十多起民变,不过可惜,都被清朝成功镇压了。
大明的灭亡,不是对百姓太差,而是太好了。朱元璋规定的制度,从大明王朝立国,到灭亡,朝廷的正税一直都是三十税一,百分之三点三,无论万历丶天启丶还是崇祯,他们想增税,也只能以辽饷丶剿饷等名义徵收,正税一直没变。
可是清朝的正税,他妈的……以光绪年间为例,江南地区农民每亩需交粮150斤,折合银两约1.03两(按粮价每石银一两四钱六分推算),大明到了崇祯十三年,正税和杂税加在一起,只有四斗多一点粮食,相当于清朝正税的百分之二十五,这还不算杂税。
清朝的正税之外常有附加,如火耗(每征银一两加征一钱至二钱)丶雀鼠耗(实物损耗折算),实际负担可能更高。
只是清朝采取的是类似于大漂亮国的精英统治方式,根本就不管老百姓的死活,他们往往与地主和豪强丶买办联合在一起,牢牢索死了百姓的命脉。
天启皇帝皱起眉头道:「官员既然不多,可可是解学龙说大明的官员太多了,要裁撤冗官……」
陈应苦笑道:「解给事中在京城,看的是六部九卿,是那些冠带堂皇的京官。可大明两京十三省,一千四百馀县,像永城这样的县有多少?每个县就那麽几个官,要管几十万人。不是官多了,是……官太少了。」
「那为何俸禄开支如此巨大?」
陈应看到魏忠贤在给他使眼色,他淡淡地道:「陛下,大明的官员俸禄开支其实不大,只是咱们大明税收实在太低了,以北宋熙宁至元丰年间年税收曾达六千馀万贯,南宋中期(如宋孝宗淳熙时期)的年税收收入约为一亿贯以上,我们大明才多少?」
「天启元年田赋收入为米2149万石丶麦430万石!」
其实陈应不用问也知道,天启年间平均税收在两千六百万石左右,折合银子相当于两千两百万石至两千四百万两银子银子之间。到了崇祯朝,平均税收降至两千万石,少了六百万两石粮食每年。
「我们大明两京十三省是北宋面积的两部以上,是南宋的六倍以上,税收却只有南宋的六分之一!」
天启皇帝盯着陈应道:「你可知,那些官员天天叫着,不可与民争利……那宋朝为何可以徵收如此多的税?」
「商税!」
陈应解释道:「宋朝徵收酒税丶商税及契税丶附加税等,仅巴蜀地区酒丶茶丶丝绸,就占了全国税收的三分之一。」
魏忠贤暗暗松了口气,他就是想向江南士绅征商税,要不然,他也不会被骂成奸佞小人,魏忠贤非常清楚,老百姓手中才几个钱?
得罪那些士绅,随便抄上一家,就是几十万上百万两银子,他就算把一个县刮乾净,从老百姓手中也弄不到几十万两银子,得罪几十万人,他连睡觉都不踏实。
「可东林党……」
天启皇帝想到东林党就气得牙痒痒,这群嘴炮,说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牛,干活的时候,狗屁都不是。
「陛下,何不做一个试点?」
「什麽试点?」
陈应可不是给天启皇帝当改革顾问的,他要打造大明的重工集团,借鸡生蛋,他斟酌道:「臣在沙河守御千户所当试点,只要陛下准许臣冶铁丶督造火炮丶马车丶农具丶纺织等业,臣一年之内,可以让沙河守御千户所给朝廷交税十万两银子,两年三十万两,三年五十万两。」
「什麽?十万两?」
天启皇帝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陈应:「伯应,你可知你在说什麽?沙河守御千户所,满编不过一千一百二十户,就算加上你那些工匠流童,统共能有几个能干活的人?每人每年要交七八十两银子的税?」
魏忠贤原本半阖的眼皮倏然抬起,他细细打量着下面的陈伯应,对于这场君臣奏对,陈伯应截止目前为止,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附和他的本意。
若是他一个小小的沙河守御千户所可以利税十万两银子,可全国三千多个千户所,他岂不是……简直不敢想。
「陛下,卑职不敢妄言。如今沙河守御千户所实有人口五千六百馀,其中孩童三百馀人,能操持匠作青壮就有五千三百人。若按寻常卫所,这些人不过是吃饷的累赘,但在卑职手中,他们都是宝贝,他们能冶铁丶能造器丶能织布丶能种新式作物。」
陈应接着道:「臣在永城的时候,造了多少两万七千八百馀具铁犁,每具犁所费工时银二两,仅此一项,若按商税十五税一计,就该纳……三千三百三十六两税银,而这只是一个永城,只是铁犁一物。若是陛下许可臣督造火炮丶火铳丶火药丶冶铁,臣至少可以在一年内,雇佣万馀……」
天启皇帝沉默起来,他非常清楚,陈伯应这是想以沙河守御千户所为试点,实验一条路子,大明现在积弊难返,想要加税,又会引起百姓强烈不满,可无论是辽东丶还是云贵川,都是战事正酣,需要靡费军费数以百万计。
开源的法子,群臣提了无数,却没有一条有效的法子。
天启皇帝用审视的目光望着陈伯应:「他真能成吗?」
陈应也有些紧张,他这麽做其实是有私心的,大明的问题很多,想要改革并不是不可能,但是没有绝对的实力,他不敢动。
可问题是,如果他有数千万两银子,麾下有十几万大军的话,他就敢动了。
不服跟大炮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