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阜贵几乎是连拖带拽,把失魂落魄丶脸上还带着锅铲红印的阎解成弄回了前院自家那间昏暗拥挤的屋里。三大妈正在就着一点咸菜丝喝稀粥,见爷俩这副模样进来,吓了一跳,尤其是看到大儿子脸上那清晰的丶带着油渍的红痕,更是惊呼出声:「哎哟!解成!你这是咋了?跟谁打架了?」
「闭嘴!嚷嚷什麽!」阎阜贵没好气地低喝一声,反手关上门,将邻居们探究的目光和隐约的议论声隔绝在外。他阴沉着脸,把阎解成按在凳子上,自己则背着手,在狭小的屋子里焦躁地踱了两步,然后猛地转身,指着阎解成,手指因为气愤和难堪而微微发抖:
「你!你让我说你什麽好?!啊?!阎解成!你多大的人了?!脑子让驴踢了还是让门挤了?!你去招惹于莉?!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她是傻柱的未婚妻!全院儿都知道,九月底就要结婚!你去拦着人家,还说那些混帐话?!还动手动脚?!你……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阎阜贵越说越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我平时怎麽教你的?做人要本分,要踏实!不要好高骛远!你在红星厂好好学技术,转正了,工资高了,以后还愁找不着对象?那于莉是漂亮,是能干,可那是你能惦记的吗?!人家傻柱,食堂主任!干部!一个月75块!为了娶她,把房子推了重盖,装抽水马桶!你拿什麽跟人家比?!就凭你那还没到手的35块?就凭你画的那张五年后分房的『饼』?你丢不丢人?!」
阎解成捂着脸,火辣辣的疼,但心里那股邪火和委屈,烧得他更难受。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是哭的,是憋的,是不甘。他看着父亲那张因为常年算计而显得格外精明丶此刻却满是怒其不争的脸,梗着脖子,脱口而出:
「爸!我不是……我不是看上她!我是……我是觉得,她就该是我媳妇!我一看见她,心里就有个声音告诉我,她就该是我的!您不知道,刚才在门口,我拉着她胳膊的时候,那感觉……特别熟悉,特别对!就好像,好像我们上辈子就是两口子!真的!我没骗您!」
他语无伦次,试图描述那种没来由的丶强烈的归属感和占有欲。那种感觉是如此真实,如此强烈,以至于在于莉甩开他丶斥责他丶跟着傻柱离开时,他感到的不是被拒绝的难堪,而是一种被背叛丶被掠夺的滔天愤怒!就好像……就好像傻柱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给他戴了一顶无形的丶却绿到发光的帽子!
「混帐东西!」阎阜贵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作势要打,「你还敢胡说八道!什麽上辈子这辈子!什麽该是你的!我看你是魔怔了!癔症了!人家于莉跟傻柱,那是正儿八经谈对象,双方父母都见了面,定了亲的!你算哪根葱?也敢去肖想?还该是你的?你怎麽不说天上的仙女也该是你的?!」
鸡毛掸子终究没落下去,三大妈赶忙拦着:「老头子!消消气!解成也是一时糊涂!快别打了!」
阎阜贵喘着粗气,扔下鸡毛掸子,指着阎解成的鼻子,咬牙切齿地低吼:「我告诉你,阎解成!你给我彻底死了这条心!于莉,那是傻柱的媳妇!板上钉钉!你再去招惹她,就不是傻柱拿锅铲拍你那麽简单了!那是破坏别人婚姻,耍流氓!傻柱那人混不吝,真惹急了他,他能把你腿打折!到时候,别说转正,你工作都得丢!咱们全家都得跟着你丢人现眼!你想让我们阎家在这院里抬不起头吗?!」
「可是……」阎解成还想争辩,他心里的那股执念,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没有可是!」阎阜贵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冰冷而现实,「于莉再好,也是别人锅里的肉!你想都别想!有那功夫,好好琢磨你的钳工技术,早点转正,多挣点钱是正经!等你有钱了,有房了,什麽样的媳妇找不着?非得盯着一个马上要结婚的?没出息的东西!」
阎阜贵的算盘打得精。他何尝不希望于莉这样的姑娘能嫁进阎家?漂亮,懂事,在街道印刷厂有工作(虽然不稳定),一看就是能过日子丶能帮衬家里的。可现实是,人家已经名花有主,而且主家是傻柱!那是个愣头青,还是个有本事丶有关系丶有钱的愣头青!为了于莉,傻柱能眼都不眨地推了老房盖新房,能当众拿锅铲威胁他儿子,可见把于莉看得多重。跟傻柱抢?别说抢不赢,就算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代价也绝不是他阎阜贵愿意承担的。傻柱背后是王焕勃,是李副厂长,是整个红星厂!他阎阜贵一个小学老师,拿什麽跟人家斗?为了一个儿媳妇,得罪这麽一尊「大神」,还可能赔上儿子的前途和自家的名声,这笔帐,怎麽算都是亏到姥姥家了!他阎阜贵,绝不做赔本的买卖!
看着父亲那不容置疑丶甚至带着几分畏缩和算计的眼神,阎解成知道,从父亲这里,是得不到任何支持了。父亲只在乎利弊得失,在乎面子,在乎不要惹麻烦,根本不在乎他心里那种翻江倒海丶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奇异感觉和强烈的不甘。
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汹涌情绪,闷声道:「知道了,爸。我……我不想了。」
「这就对了!」阎阜贵松了口气,以为儿子终于想通了,语气也缓和了些,「好好在厂里干,等转正了,多攒点钱,爸再托人给你介绍个好的。咱不着急。」
阎解成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扒拉着碗里早就凉透了的丶清澈见底的棒子面粥,和那半个硬邦邦的丶掺着大量麸皮的窝头。咸菜丝已经被父亲均匀地分给了每个人,他碗里只有可怜的三根,细得像头发丝。这样的饭菜,他吃了二十多年。他看着桌上那盏为了省电而调到最暗的丶昏黄如豆的灯泡,看着父母那因为常年精打细算而显得格外愁苦和刻薄的脸,再想想刚才在中院门口,于莉站在傻柱身边,虽然受了惊吓,但眼神清亮坚定,傻柱护着她,像一座山……还有西跨院里,王焕勃家隐约透出的明亮灯光和温馨气息……
凭什麽?!
一股更深的怨恨和扭曲的欲望,在他心底疯狂滋长。凭什麽傻柱那个老菜帮子,就能拥有于莉那样好的姑娘?凭什麽他就能当食堂主任,开小汽车,盖大房子?而我阎解成,就得在这昏暗拥挤的家里,吃着猪食一样的饭菜,听着父亲永无止境的算计,为一个渺茫的转正名额拼死拼活,连喜欢一个姑娘,都要被骂得狗血淋头,被嘲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不!他不服!于莉就该是他的!那种感觉不会错!他们还没领证!还没结婚!只要没领那张纸,一切就都还有可能!傻柱不就是有几个臭钱,有个当官的哥们吗?我阎解成年轻,有技术,马上就是红星摩托车厂的正式工了!前途无量!只要……只要我能让于莉看到我的好,我的前途,我的真心(虽然他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心」这种东西,更多是强烈的占有欲和不甘),她一定会回心转意的!对!一定是傻柱用了什麽手段迷惑了她!只要我加把劲,在她结婚前……
一个阴暗的丶不计后果的念头,在阎解成心底生根发芽。道德?他不在乎了。父亲的话?他只当是耳旁风。他现在满心想的,就是如何把于莉从傻柱手里「夺」回来。至于手段……只要不犯法,道德上不好?那算什麽!成了,他就有媳妇了!一个漂亮丶能干丶本该属于他的媳妇!傻柱?就等着哭去吧!
阎解成暗暗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他表面上依旧沉默寡言,顺从父亲,但内心那团邪火,却烧得越来越旺,越来越扭曲。
与此同时,西跨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于莉被傻柱半是强硬丶半是讨好地拉进了院子。刚才门口的冲突,虽然以阎解成的狼狈道歉告终,但于莉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隐隐的不安和……异样感。阎解成看她的眼神,还有最后说的那些话,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不是简单的爱慕或者追求未遂的恼羞成怒,更像是一种偏执的丶认定了什麽似的疯狂。这让她心里有些发毛。
「莉莉,怎麽了?还吓着呢?」傻柱小心翼翼地看着于莉的脸色,刚才的彪悍霸气早就消失不见,只剩下满脸的关切和笨拙的温柔,「脸都白了。那孙子是不是还说什麽难听的了?你告诉我,我再去揍他!」
于莉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有,他就是……说了些不着调的话。就是觉得,这人有点……怪怪的。」 她没敢说自己心里那种莫名的丶被「盯上」的感觉,怕傻柱再冲动。
「哼,阎老西家就没个正常的!从上到下,都算计到骨头缝里了!」傻柱撇撇嘴,拉着于莉往屋里走,「别理他!他再敢来,我见一次打一次!走,进屋,焕勃和小娥姐都等着呢。我炖了鸡汤,给你压压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