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深秋的寒意尚未完全浸透北京城,一场比严冬更令人恐惧的阴影,已悄然笼罩。
先是零星的传闻,像秋风吹落的枯叶,带着不祥的意味飘散在街头巷尾。有人说某某胡同的孩子突然发烧,腿脚软了;有人说医院里多了些怪病的小孩。很快,传闻变成了确凿的消息,恐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脊髓灰质炎,俗称小儿麻痹症,在北京爆发了。
这是一种令人闻之色变的急性传染病,主要侵袭5岁以下儿童。病毒侵犯神经系统,轻则发热丶肢体疼痛,重则留下不可逆的瘫痪,甚至因呼吸肌麻痹而死亡。更可怕的是,它传染性极强,主要通过粪-口途径传播,在卫生条件有限的年代,极易在儿童间肆虐。自55年以来,国内多地已有散在病例报告,但谁也没想到,这一次,它会如此凶猛地扑向首都。
南锣鼓巷95号院,未能幸免。
第一个倒下的是贾家的「盗圣」棒梗。这个刚满6岁丶平日里调皮捣蛋丶招猫逗狗丶手脚不算乾净却也算给沉寂的贾家带来些许「生气」的男孩,前天还在院里追着鸡跑,昨天早上却突然发起高烧,哭闹着喊腿疼。起初,贾张氏还以为是孩子着凉,熬了姜汤,用土法子刮痧。可到了下午,棒梗的右腿明显使不上劲,勉强走几步就摔倒在地。秦淮茹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慌得六神无主,贾张氏的骂声也带上了哭腔:「我的乖孙啊!你这是怎麽了?老天爷啊,你不开眼啊!」
很快,噩耗接二连三。东跨院梁拉娣家,刚满2岁的小女儿秀儿,和4岁的三毛,也相继出现发烧丶呕吐丶肢体无力的症状。梁拉娣这个刚刚在生活里看到一丝曙光丶凭藉焊花和汗水赢得尊严与安稳的坚强女人,如同被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心上。她抱着滚烫的秀儿,看着蔫蔫的毛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厂里的六级焊工丶劳动模范丶妇联表彰的巾帼代表……所有这些光环,在病魔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被病痛折磨却无能为力的母亲。那支撑她走过无数艰难岁月的泼辣和刚强,瞬间被击得溃不成军,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搂着两个孩子,失声痛哭,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院里其他几户有适龄孩子的人家,也陆续传来不好的消息。一时间,95号院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悲戚气氛笼罩。往日孩子们的嬉闹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哭泣丶焦灼的踱步声和无奈的叹息。空气中仿佛弥漫着看不见的病菌,让每个人都心惊胆战。家里没有生病孩子的,也赶紧把小孩拘在家里,严令不许出门,门窗紧闭,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可怕的「瘟神」隔绝在外。
而这种恐慌,绝不仅限于一个小小的四合院。整个红星联合工业总公司,拥有近六万名职工及其家属,是一个庞大无比的「小社会」。这其中,不满7岁的幼儿数量众多。疫情如同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了无数个工人家庭。短短几天内,厂职工医院(已升级为红星医院)以及厂区内各车间丶家属区,不断传来有孩子感染的消息。那些刚刚因为分到新式「赫鲁雪夫楼」甚至听说将来能住上带电梯的楼房而欢天喜地的工人们,瞬间从喜悦的巅峰跌落至地狱般的悲痛深渊。下班后,家属区内不再是炊烟袅袅丶笑语欢声,而是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压抑的哭泣。车间里,往日铿锵有力的机器轰鸣声中,夹杂着工友们心不在焉的叹息和低声议论,眼神里满是忧虑——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家孩子。
厂领导们焦头烂额。生产任务,尤其是出口创汇的生产指标,如山压顶,绝不能停。可工人们的心思,全被家中的病儿牵走了。流水线上次品率悄然上升,安全事故的苗头也开始出现。姚江河丶杨卫民和李怀德等厂领导紧急开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公共卫生危机,他们既无经验,也无良策。报纸上丶广播里,专家的声音沉重而无奈:目前,没有特效药。治疗以对症支持和预防并发症为主,预后难料,瘫痪风险极高。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李怀德掐灭菸头,眉头拧成了疙瘩,「人心惶惶,生产怎麽搞?安全怎麽保障?」
最终,厂党委做出决定:所有家中有未满7岁且确诊或疑似感染脊髓灰质炎的职工,立即安排带薪休假,回家照顾孩子,工资照发,奖金酌情考虑。同时,动员其他职工,发扬风格,采取加班丶轮班等方式,努力填补岗位空缺,确保生产任务,尤其是出口订单的完成。工会丶妇联立即行动起来,对患病职工家庭进行慰问和帮扶。
梁拉娣接到了休假通知。若是往常,要强的她或许会犹豫,但现在,她毫不犹豫,甚至心怀感激。家里面两个最小的孩子都病了,她一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妇联的同志很快上门了,带着两包红糖丶几斤鸡蛋和一罐麦乳精,说着宽慰的话。梁拉娣强撑着精神道谢,但眼神里的空洞和绝望,让前来慰问的女干部都忍不住心酸落泪。这个刚刚挺直腰板不久的女人,似乎又被命运狠狠踩进了泥里。
红星医院早已人满为患。原本宽敞的走廊里挤满了焦急的家长和啼哭的孩子。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面容凝重。得益于王焕勃家族通过海外关系持续引进的先进医疗设备,红星医院的硬体条件在北京的厂办医院中堪称一流,甚至不亚于一些市立医院。然而,面对脊髓灰质炎这种病毒性疾病,再好的设备也显得无力。X光机可以看到骨骼,但看不到病毒对神经的侵蚀;心电图仪监测着心跳,却无法阻止肌肉的麻痹。医院能做的,主要是隔离患儿,进行支持治疗:退热丶补液丶营养神经丶预防感染,以及将出现呼吸肌麻痹迹象的孩子紧急转入配备了「铁肺」(呼吸机)的病房。每一台「铁肺」都像一只巨大的钢铁棺材,嗡嗡作响,维持着里面幼小生命脆弱的呼吸,那景象,让任何父母看了都肝肠寸断。
不仅仅是红星医院,北京医疗条件最好的协和医院丶解放军总医院(301医院),同样挤满了来自全市各处的患儿。顶尖的专家们汇聚一堂,翻阅着有限的国外文献,尝试着各种治疗方案,但效果甚微。孩子们痛苦的呻吟,父母们绝望的眼神,像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一个医护人员的心头。一种无力感,弥漫在整个北京的医疗界。
西跨院里,王焕勃的书房灯光依旧常常亮到深夜,但灯下的人,心情却与以往攻克技术难关时截然不同。窗外,不时传来贾家方向贾张氏高一声低一声的哭嚎和咒骂:
「老天爷啊!你不开眼啊!干嘛要折磨我的大孙子啊!」
「老贾啊!你个死鬼!在地下就不能保佑保佑你的独苗吗?棒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挨千刀的瘟病啊!怎麽就落到我们贾家头上了啊……」
中院里,已经怀孕数月的秦淮茹,抱着懵懂无知的小当,默默垂泪。丈夫贾东旭在接到电报后,连夜从中专学校请假赶了回来。这个一心想着学成技术丶出人头地丶让母亲和妻子过上好日子的年轻人,此刻也是面色惨白,在母亲的哭骂和妻子的眼泪中来回踱步,烦躁又无助。棒梗已经被送进红星医院隔离治疗,家属不得探视,只能在家「等消息」。这种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整个四合院笼罩在低气压中。易中海蹲在自家门口,吧嗒吧嗒抽着闷烟,看着中院的混乱,摇头不语。刘海中背着手在院里走了两圈,想摆出二大爷的架势说点什麽「要相信组织,相信医院」之类的套话,可看到贾张氏那疯魔般的样子和秦淮茹红肿的双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躲回后院。阎阜贵家门窗紧闭,三大妈正在用炉灰反覆擦拭家里的桌椅地面,三大爷则严厉告诫家里几个稍大的孩子,绝不许出院门一步,连倒垃圾都由他亲自去。许大茂刚定了亲,正美着呢,也被这疫情弄得提心吊胆,叮嘱秦京茹最近千万别来城里,在乡下说不定还安全点。
王焕勃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院里昏暗的灯光和压抑的气氛,眉头紧锁。脊髓灰质炎……这个名字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一些碎片。在他的时代,这早已是一种通过疫苗被基本消灭的疾病。「糖丸」……对,就是「糖丸」!那个甜甜的丶孩子们排队吃的糖丸,就是预防这个可怕疾病的利器!还有那个名字——顾方舟!那位后来被誉为「糖丸爷爷」的科学家,正是他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带领团队研制出了中国的脊髓灰质炎疫苗,拯救了无数儿童和家庭!
记忆的闸门打开,相关的信息汹涌而来。虽然他不是医学专家,但凭藉远超这个时代的资讯接触面,他大致知道脊髓灰质炎病毒的类型(Ⅰ丶Ⅱ丶Ⅲ型)丶传播途径丶预防疫苗的种类(灭活疫苗IPV和减毒活疫苗OPV),以及「糖丸」减毒活疫苗的原理和大致的研制思路。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此刻,顾方舟和他的团队,一定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实验室里,为了这个国家的孩子们,殚精竭虑,摸索前行!而国际上,索尔克灭活疫苗和萨宾减毒活疫苗已经相继问世,只是由于封锁和成本,难以获取。
「必须做点什麽!」王焕勃握紧了拳头。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这麽多孩子,包括院里熟悉的棒梗丶秀儿丶三毛,在病痛中挣扎,甚至留下终身的残疾。他知道历史的轨迹,顾方舟团队最终会成功,但那还需要时间,而时间,对这些患儿和他们的家庭来说,就是一切!
他首先想到的是家族在海外的力量。没有丝毫犹豫,他启动了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电话直接接通了最高层,他言简意赅地汇报了北京疫情的严重性,以及国际上已有的疫苗和部分治疗药物(主要是对症支持的丙种球蛋白丶维生素等,以及缓解神经症状的一些药物)情况。他明确指出,目前最有效的方法是尽快获取国际上的疫苗和有效药物,为孩子们争取时间,同时为国内的疫苗研制提供最直接的参考。
「首长,我家族在海外还有一些渠道,可以尝试紧急采购一批疫苗和药品,通过特殊方式运回国内。但这需要上面的协调和支持,确保物资入境和分配渠道畅通。」王焕勃的声音坚定而清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果断的指示:「焕勃同志,感谢你提供的重要信息和渠道!我立即协调卫生部和外经贸部门,为你家族的行动提供一切必要的便利和绿色通道!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把药弄回来!国内的科研攻关,也会立即加强!你把你知道的关于这个病和疫苗的所有情况,尽快整理成书面材料,绝密级,直接报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