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栓接过烟,在鼻子下闻了闻,确实是好烟,脸色又好看了两分,侧身让开:「进来说话吧。」
进了堂屋,秦母有些局促地倒了两碗白开水。秦京茹的大哥秦大山丶二哥秦二河也闻声从里屋出来,站在父亲身后,双手抱胸,虎视眈眈地盯着许大茂。秦京茹则躲在灶间门帘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偷偷向外张望,眼神里有期待,有羞涩,也有一丝不安。
许富贵是老江湖,一眼就瞥见了帘后的秦京茹。饶是他自诩「吃过见过」,心里也忍不住「咯噔」一下,暗骂儿子:这兔崽子,眼光倒是不差!这秦京茹,虽然穿着土气,但模样确实水灵,身段也好,比城里许多扭捏作态的姑娘多了股子山野的清秀和活力。难怪许大茂这混小子把持不住。他迅速收回目光,脸上笑容不变。
许大茂被秦家兄弟盯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想起上次挨的打,脸颊又隐隐作痛,赶紧低下头。
「秦老哥,」许富贵坐下,开门见山,「咱们都是痛快人,我就不绕弯子了。我家这混小子不懂事,做了对不起京茹姑娘的事。该打该罚,我们认。今天是特意来赔罪,也是来商量两个孩子婚事的。」说着,把带来的烟丶酒丶肉丶点心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这婚事,咱们好好商量,务必办得风光体面,绝不委屈了京茹姑娘。」
秦老栓看着桌上丰厚的礼物,尤其是那两条牡丹烟和两瓶汾酒,这在农村可是极有面子的东西,心里的不满又消减了几分。他其实也怕许家不认帐,虽然手里有字据,但真闹起来,女儿的名声彻底坏了,许大茂固然倒霉,可京茹以后在村里也难做人。如今许家能主动上门,带着厚礼,态度也算诚恳,看来是真心想结亲。
「许老弟是个明白人。」秦老栓抽了口烟,缓缓道,「事情已经出了,再说什麽也晚了。我们家京茹,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现在……唉。你们许家要是诚心,这事就好说。要是不诚心……」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诚心!绝对诚心!」许富贵赶紧表态,「大茂,你还愣着干什麽?表个态!」
许大茂这才抬起头,对着秦老栓,又瞟了一眼灶间方向,硬着头皮说:「秦叔,我……我是真喜欢京茹。上次是我不对,我混蛋。我保证,以后一定对京茹好!请秦叔秦婶放心,把京茹嫁给我!」
秦老栓脸色缓和下来,秦母在灶间也松了口气。秦京茹躲在帘子后,脸更红了,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秦老栓敲了敲菸袋锅,「我们乡下人,也不图你们城里人大富大贵。就图个老实本分,对我闺女好。彩礼嘛……」他想了想,伸出一只手,「就五块钱,意思一下就行。我们不是卖女儿。」
五块钱!这年头农村嫁女,彩礼多少都要一些,三五十块是常事,甚至上百的也有。秦老栓只要五块,确实只是象徵性,几乎是白送了,这姿态放得很低,也表明了他更看重的是女儿能顺利嫁到城里,有个依靠。
许富贵心里一喜,脸上却露出为难和过意不去的神色:「这……秦老哥,这太少了!不行不行,这哪行?不能让京茹姑娘受委屈!」
「就这麽定了。」秦老栓摆摆手,很坚决,「多了我们也不要。只要你们对我闺女好,比什麽都强。」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秦大山瓮声瓮气地开口了,他瞪着许大茂,拳头捏得咯咯响:「许大茂,我妹子嫁给你,你要是敢欺负她,让她受一点委屈,我秦大山第一个不答应!别以为你在城里,我就找不着你!我告诉你,我和我弟,还有村里好几个后生,这次都被红星厂招上了,过段时间就去红星摩托车厂上班!咱们以后都在红星厂,我有的是时间『照顾』你!」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许大茂刚刚升起点热乎气的头上。红星摩托车厂?那不正是生产「红星卫士」的地方吗?秦家兄弟要是进了厂,成了工人,那就在一个系统了!自己这放映员,说起来风光,但其实没什麽实权,真要被这俩莽夫盯上,以后在厂里可没好果子吃!上次挨的打还记忆犹新,这秦大山的力气,怕是不比四合院里那个傻柱小!
许大茂吓得一哆嗦,连忙保证:「不敢不敢!大哥,二哥,你们放心!我许大茂对天发誓,一定对京茹好!要是有半点不好,随你们处置!」
秦大山「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但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事情谈得出乎意料的顺利。秦老栓爽快,许家姿态也到位。婚事基本就算定下了。秦老栓让秦母把家里下蛋最勤快的老母鸡宰了,又把许家带来的二斤猪肉全都切了,加上一些院子里菜园子里的菜,整治了满满一桌子。虽然不算多精致,但在当时的农村,已是待客的最高规格。那两只光鸡则被秦母挂了起来,准备风乾了过年再吃。
饭桌上,许富贵拿出了带来的汾酒,给秦老栓丶秦大山丶秦二河都满上,自己也倒了一杯。许大茂开车,以茶代酒。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秦老栓脸上有了笑容,开始打听城里的事,许富贵则拍着胸脯保证,结婚后一定尽快想办法,看能不能给秦京茹在城里找个临时工做做,慢慢解决户口问题。秦大山丶秦二河听说自己能进城当工人,也是兴奋不已,对许大茂的敌意也减轻了不少,甚至开始称兄道弟。
秦京茹终于被母亲叫出来,坐在下首,低着头,小口吃着饭,偶尔飞快地瞥一眼许大茂,脸上红云未散。许大茂看着她娇俏的模样,再想想秦大山那砂钵大的拳头,心里是又痒又怕,五味杂陈。这婚事,就这麽定了。虽然开头不光彩,过程憋屈,但结果似乎……也不算太坏?至少秦京茹模样标致,带出去不丢人。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顿饭,算是宾主尽欢。许家父子心头的大石,暂时落地。秦家得了个城里女婿,儿子们也有了进城当工人的盼头,也算皆大欢喜。只是这欢喜之下,各自藏着的心思,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了。
夕阳西下,许家父子告辞离开。秦京茹站在院门口,目送摩托车远去,直到消失在村道尽头。晚风吹动她的衣角,她的眼神复杂,有对未来的憧憬,有离家的惆怅,也有对那个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丶油滑又有点可恨的城里男人的一丝迷茫。
许大茂载着微醺的父亲,行驶在回城的路上。许富贵靠着后座,眯着眼,似乎睡着了。许大茂则心潮起伏。婚事定了,麻烦暂时解决了,还「白得」个漂亮媳妇。大舅哥虽然凶,但以后成了工友,未必是坏事,说不定还能互相照应?而且,看父亲和秦老栓相谈甚欢的样子,以后跟秦家,也算正经亲戚了。
他忽然又想到王焕勃。自己能顺利当上班长,能用上新车,今天能带着厚礼来提亲,似乎都隐隐与那位王总工的态度有关。不管王总工是出于什麽原因对他「印象不错」,这总归是好事。以后在厂里,得更小心谨慎,也得更卖力工作才行,至少,不能给王总工「看走眼」的理由。
摩托车驶过一片田野,秋收已近尾声,大地裸露着褐色的肌肤,等待着冬的休憩。远天,晚霞如火,映照着这个正在发生急剧变化的时代,也映照着许大茂那充满算计丶忐忑,又带着一丝对新生活模糊期待的复杂心境。他不知道的是,在王焕勃记忆的那个「原着」时空里,他此刻的这段婚姻,以及未来与秦家丶与四合院众人的纠葛,不过是漫长而曲折命运中的一小段插曲。而在那个时空的尽头,他与傻柱之间,还会有那样一场超越恩怨的救赎与了结。但此刻,1957年的秋风里,这一切都还未发生。他只是一个刚刚「解决」了麻烦婚事丶骑着自己工厂生产的新摩托车丶怀着复杂心情回城的年轻放映班长。路还很长,算计与选择,每一天都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