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改变一个关键人物的命运,观察其对整个生态系统的扰动,这本身就像一场有趣的社会实验。何况,贾东旭展现出的潜质和心性,值得一帮。这无关圣母心,更像是一种…基于理性计算和些许好奇的「干预」。给自己打造一个相对清静丶少些狗血剧情的居住环境,也挺好。
第二天傍晚,王焕勃让盘古根据现行中专入学要求,结合贾东旭可能的学习进度,出了一套涵盖数学丶物理丶基础俄语的综合性测试卷,难度控制在「努力自学有望触及」的程度。
「盘古,晚点贾东旭来问问题时,把这份卷子『自然』地递给他,就说是我找来的『练习题』,看看他学到什麽程度了。」王焕勃吩咐。
「指令确认。模拟油印试卷质感与旧式字体,添加合理使用痕迹。投放流程规划中。」盘古冷静回应。
当晚,贾东旭果然又拿着本勾画得密密麻麻的《高中物理(上册)》和几张写满演算的草稿纸,忐忑地敲响了西跨院的门。问题主要集中在力学部分,几个受力分析图把他绕得头晕。
王焕勃耐心讲解完毕,似乎随意地从一摞旧书里抽出一份「试卷」:「哦,对了,这儿有套我以前顺手收集的练习题,范围挺广,你拿回去试试看,能做多少做多少,不着急。做完拿来我看看,就知道你哪些地方还需要加强。」
贾东旭接过那叠散发着淡淡油墨味的纸张,入手微沉,题目密密麻麻,他快速扫了几眼,心顿时提了起来——好些题型他都没见过!但王工说是「练习题」…他紧紧攥住试卷,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是紧张又是兴奋,连忙躬身:「谢谢王工!我一定认真做!」
回到那盏煤油灯下,贾东旭开始了前所未有的攻坚。那些题目像是一座座等待翻越的小山。三角函数应用题需要绕好几个弯,物理综合题将运动丶力丶能量揉在一起,俄语阅读短文里充斥着陌生词汇和复杂语法…他熬了三个通宵,煤油灯熏得眼睛通红,左手因为长时间用力握笔而酸胀疼痛。不会的,他就翻书,反覆推演;实在想不透的,他记下来,准备集中去问。
秦淮茹默默支持着,每晚给他留一盏灯,烧一壶开水。贾张氏起初骂骂咧咧「点灯熬油费钱」丶「看那些破书能当饭吃?」,被贾东旭罕见地硬顶了一句「王工给的题!」,才撇撇嘴不再多说,但眼里满是不屑。
当贾东旭顶着两个黑眼圈,将写得工工整整丶甚至有些地方因反覆修改而略显凌乱的试卷交到王焕勃手上时,他的手心全是汗。
王焕勃接过,快速浏览。字迹工整,推导步骤清晰,尤其是几道需要综合运用知识的题目,贾东旭的解题思路虽然略显笨拙,但逻辑严密,甚至尝试了不同的方法。最后打分…结果让王焕勃都有些意外。总分百分,贾东旭得了九十二分。尤其是数学和物理部分,几乎满分。俄语稍弱,但基础语法和词汇掌握得相当扎实。
人才啊。真是被埋没了。王焕勃心下感慨。这份卷子的难度,已经接近正规中专入学考试水平了。贾东旭在无人系统指导丶兼顾家庭丶带伤的情况下,靠自学能达到这个程度,其毅力丶悟性和对改变命运的渴望,可见一斑。
「不错。」王焕勃放下试卷,看向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的贾东旭,语气平和却带着肯定,「基础很扎实,尤其是数学和物理,逻辑思维能力强。有些解题方法虽然绕了点,但方向是对的。俄语还得加把劲,词汇量要跟上。」
贾东旭听到这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睛瞬间就湿了。他努力眨眨眼,把泪意憋回去,声音哽咽:「真…真的吗?王工…我,我…」
「真的。」王焕勃点点头,「以你现在的水平,考个正规的工业类中专,很有希望。」
工业类中专!考上了就是干部身份!毕业包分配,能进技术科,坐办公室,穿四个兜!工资待遇丶社会地位,和工人是天壤之别!贾东旭脑子里嗡嗡作响,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冲击着他。他贾东旭,一个残废的二级钳工,居然有机会去考中专?还能考上?
「不过,」王焕勃话锋一转,「光有希望不够。你需要系统的学习,和备考指导。更重要的是,你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脱离当前环境丶心无旁骛去学习的机会。」
贾东旭激动的心瞬间凉了半截。机会?钱?时间?家里…母亲,妻子,三个孩子…哪一样不是沉甸甸的担子?他眼中的光暗淡下去,苦涩地低下头:「王工,我…我家这情况…恐怕…」
「机会,我可以帮你争取。」王焕勃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但路,得你自己走。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扛得住压力,你才有可能抓住它。你想试试吗?」
贾东旭猛地抬起头,看着王焕勃平静却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平等的询问和…期待?他仿佛又看到了煤油灯下那些艰涩的公式,看到了妻子深夜缝补的侧影,听到了里屋母亲的鼾声和孩子们的梦呓,也听到了厂里那些冷嘲热讽…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涌上心头。他挺直了因常年劳作和伤病而有些佝偻的背,斩钉截铁,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想!王工!我想试试!再苦再难,我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