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想起来了。对啊,好像是和楚宴你提过这一嘴。」
他咧了咧嘴,在陈阳肩上重重拍了一掌:
「陈年旧伤,不碍事!」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空洞,语气唏嘘:
「这回比上回好得多。」
「上回那可是妖王,一言不合就掏心,这回只是一尊元髓境大妖,尚未成王。」
「不过这大妖一口黑火喷过来,也甚是棘手,火焰粘稠得像油,沾在身上就灭不掉……」
「把我这头发,眉毛,胡子全烧光了。」
陈阳闻言仔细看去,这才注意到不光是头发,赫连洪的眉毛也没了。
原本浓密的两道浓眉,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眉骨,整张脸看上去比平时凶戾了许多。
「那日我拼死了那一尊大妖,身受重伤,周围还有无数小妖虎视眈眈。」
「本来以为活不成了,万幸后来遇到了教主。」
赫连洪的语气里带上了感激:
「他正好路过那片海域,一掌就把余下的孽畜拍成了渣,又把我带回这红尘寺,用寺里的灵药替我续上了心脉。」
「要不是他,那日……我赫连洪怕是要交代在海上了。」
陈阳点了点头,虽然只是简单的言语,但也足以看出当时的凶险。
赫连洪将僧衣重新拢好,语气郑重了起来:「不过说到底,我这般拼命,还是因为楚宴你。」
「我?」陈阳愣了愣。
赫连洪点了点头:「若不是小卉要来找你,我怎会又陷入这般的凶险境地?」
陈阳看向坐在石凳上的赫连卉,那方红盖头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底下的人悄悄侧过脸去。
赫连洪还在喋喋不休:
「我家小卉不忘旧恩,一直念着你的恩情。」
「当初一听说你被菩提教掳走的消息,立马就要出海来找你。」
「我说外海凶险,让她在东土等着,她偏不干,说什么都要跟着来。」
「三爷爷!」赫连卉轻唤了一声,嗔怪道。
「哎,怎么了?」赫连洪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
「我说的是事实啊!」
「这楚宴小子出了事,你便立马来找他,三爷爷命都差点没了,难道还不能说吗?」
陈阳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接话,只是默默点头。
赫连洪见他只是点头,却不说话,眉头不满地皱了起来:
「你小子,难道没有什么想法吗?我们来救你,你一点都不感动?」
陈阳连忙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楚某心中很高兴,有洪前辈还有赫连道友惦记我。」
「可你……怎地一点不惊讶?」赫连洪眯起眼,狐疑地打量着他。
「瞧你这模样,倒像是早料到了似的。」
「因为……」陈阳沉默了片刻,如实相告。
「洪前辈和赫连道友,前来外海寻我这件事,我前些日子,已经得知了。」
「得知?」赫连洪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说你困在那菩提教的一叶岛上,与外界音讯不通,怎么得知的?」
「其实此事,我是从赫连战前辈,那里听闻的。」陈阳温声道。
赫连洪神色一怔,眼睛瞪圆:「等一下,我大哥?大哥怎么了?你怎么能从他口中得知消息?」
「赫连战前辈,在一叶岛上!」陈阳平静道。
「你说什么?」赫连洪的声音拔高,震得老槐树上的叶子都簌簌往下掉。
他站起身,往前迈了一大步,贴到了陈阳面前:
「我大哥怎么会在那菩提教的岛上?他不是在东土吗?」
陈阳被他的气势逼得往后仰了仰,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之前只说了自身状况,还没有细说。
如今便将赫连战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赫连战潜入菩提教,重伤之后藏身画中,又日夜钻研菩提教的禁制。
赫连洪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化:「大哥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没什么大碍。」陈阳摇了摇头。
「前辈上岛那日,遭到追杀,受了伤。」
「不过我带有师尊的回春百转丹,第一时间为他稳定了伤势。」
「这些日子也恢复得很快,后面慢慢调养即可。」
赫连洪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紧张之色消退了几分,嘴里止不住念叨: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大哥真是的,怎么跑到菩提教的地盘上去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陈阳犹豫了片刻,又补充道:
「不光是赫连战前辈,还有赫连山前辈……他也在岛上!」
赫连洪的念叨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过头来,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棍:「什么意思?」
陈阳大致述说了赫连山的情况……
赫连洪这才知晓,二哥这一年并非去友人家做客。
陈阳怕他多想,接着说道,赫连山如今自愿留在菩提教中。
这话一出,不单赫连洪怔住了,连一直静静坐在石凳上的赫连卉,也倏地转过脸来,袖中的手微微一颤。
「二爷爷怎会……加入菩提教?」
赫连洪沉默了许久,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道:
「哎呀,算了,这些事情到时候再说。」
「二哥可能是有自己的隐情。」
「我二哥那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做什么事都不跟人商量。」
他将这个话题草草收了尾,摆了摆手,似乎不愿意再往下谈。
陈阳也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转而问起了这半年来的情况。
赫连洪也乐于有人聊天,便将这半年多来四处寻找他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陈阳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目光偶尔落在赫连卉身上。
那方红盖头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能看见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摆得规规矩矩。
陈阳看了一会儿,顺势问道:
「赫连道友,你这血气衰败之症,不知这半年是否有好转啊?」
他还记得当初在东土,赫连卉虽然恢复得不错,但还是需要他每过一段时间去引渡血气。
赫连洪闻言笑了笑,一副高兴的样子:「哈哈,我家小卉这血气衰败……」
「我还没有痊愈!」赫连卉抢先一步开口,打断了赫连洪的话。
赫连洪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
「小卉,你说什么?没有痊愈?」
「你不是说你已经好了吗?」
「你当初可是亲口跟我说的,说你身子好了,不用再靠楚宴的血气续命了,三爷爷这才放心带你出海寻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
红盖头下,赫连卉的身子抖了抖,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又绞紧了。
沉默许久。
她的声音才从盖头下传来,低声道:
「我……我起初是感觉好了。」
「楚道友刚刚离开的那阵子,我确实觉得身子好了许多。」
「可是近些日子,也不知怎么的,又觉着身子冷,总像是有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夜里打坐的时候手脚都是冰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陈阳闻言皱起眉头,目光渐渐凝重起来。
这也在他预料之中……
算起来也有半年,未曾给赫连卉引渡血气了。
赫连洪急切地转过身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快,快!楚宴你小子,快去为我小卉引渡血气才行,你那牵丝红线带在身上了吧?」
「带了带了,自然是时时刻刻带在身上的。」陈阳说着灵气探入储物袋,摸索了起来。
翻了半天,才在最底下摸到了那根细细的红线……
通体赤红,泛着温润的光泽,触手温凉。
赫连洪盯着他手中那根红线,满意地点了点头,咧嘴道:
「哎,你这储物袋还随身携带着啊,我还怕你放在其他储物袋里面,忘记拿来了。」
陈阳轻笑一声:
「晚辈习惯将储物袋随身携带,这是早年养成的习惯。」
他捏着红线,走到赫连卉面前。
陈阳还未开口,赫连卉已主动伸出手来。
她的右手从大红嫁衣的袖口里探出,白皙又纤细,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剔透。
陈阳熟练地将红线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活结。
然后将另一端绕过赫连卉的右手无名指。
同样打了个活结。
红线在两人指尖之间,绷成了一道细细的桥。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催动天香摩罗,引渡血气,动作却轻轻顿了一下,警惕地看向四周。
「怎么了,楚道友?」赫连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疑惑。
「没什么。」陈阳摇了摇头。
那苏无烬一掌就能拍死一尊元髓大妖,自己这些小秘密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一旁的赫连洪也催促道:「你小子快些啊,磨蹭什么?」
陈阳不再犹豫,指尖灵力轻轻一催,那根红线便亮了起来。
赤红色的光芒从线身上泛起,一股精纯的血气从他的指尖涌出,顺着红线渡入赫连卉体内。
赫连卉那只被红线缠绕的手指,蜷了蜷,身子跟着颤了一下。
赫连洪站在旁边,两只手紧张地搓来搓去,脖子伸得老长,嘴里不停地念叨:
「小卉好些没?小卉舒坦一些没?是不是暖和些了?」
他话语连珠似的劈头盖脸问下来,赫连卉终于忍不住,从红盖头下传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三爷爷,你太吵了。」
赫连洪话到嘴边,戛然而止,满脸不知所措:「我……我……」
「你去抚琴吧!」赫连卉指挥起赫连洪。
赫连洪站在原地,看看赫连卉,又看看陈阳,再看看旁边石凳上那把破琴,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我去抚琴。」
他朝陈阳挥了挥拳头,做出一副凶恶的模样:
「那你这边好好给我小卉引渡血气,至少一天!老夫可监督着你。」
陈阳点头道:「好的,洪前辈你放心。」
赫连洪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悻悻地走到老槐树旁就地盘膝坐下,将那把古琴重新搁在膝头。
十指往琴弦上一搭,那嘈闹的琴音便又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赫连卉偏过头,红盖头朝着陈阳的方向:
「楚道友,这琴音会不会觉着吵闹?」
陈阳轻轻摇头:
「还好还好。洪前辈这琴艺,嗯,别有一番风味。」
赫连卉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低,带着几分无奈:
「我三爷爷琴技什么水平,我是知晓的,楚道友不必说这些客气话。」
她抬起左手,上下一挥,一道淡淡的灵光从她指尖涌出,在空中扩散开来,化作一层薄薄的屏障,将两人包裹在其中。
赫连洪那嘈闹的琴音被挡在外面。
陈阳只觉得耳边一阵安宁,悄悄松了口气,半开玩笑道:
「哎呀,赫连道友,也不必如此,其实洪前辈这琴音还是挺好的。」
「楚道友怎么这么喜欢……吹捧我三爷爷?」赫连卉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带着戏谑。
「若是觉得好听,不如每天来小苑,听我三爷爷奏乐如何?」
陈阳脸色一僵,尴尬地笑了笑,没敢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便这样静静地坐着,灵光屏障隔开了外面的琴音和风声。
午后的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斑。
气氛有些凝滞。
两个人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却又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时间便在这沉默中缓缓流逝。
阳光从石凳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终于,沉默了许久后,赫连卉主动找陈阳聊天:「对了,楚道友,你在这菩提教这半年,没有受伤吧?」
陈阳摇了摇头:「还好啊,菩提教只是抓天地宗丹师去炼制丹药,未有加害之意。」
赫连卉低低应了一声。
沉默了片刻,她又开口问道:「那在那一叶岛上,可曾有人为难你?」
陈阳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
「没有啊,岛上的丹师都是天地宗的同门,彼此之间照应着,哪来什么歹人。」
赫连卉又是嗯了一声,似乎觉得这般聊天有些生硬,便不再说话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
陈阳隐约感觉到,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想必是这红尘寺,每天面对一群敲木鱼的僧人,也找不到说话的人。
陈阳正在思索,要不要主动开口聊天,忽然间,赫连卉又询问起来:
「对了,苏道友呢?」
陈阳的指尖一顿,红线跟着晃动:「苏道友?」
「对呀。」赫连卉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语气平平淡淡,似乎格外的随意。
「半年前我在来的路上,可是听人说起过。」
「凌霄宗有个剑修也和天地宗丹师一道被掳走了。」
「后来四处打听,才知晓是苏道友。」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试探着问道:
「她怎的了?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她说话的时候,抬起手扶了扶头上的红盖头,将盖头又往下拉了拉,把自己遮得更严实一些。
陈阳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赫连卉会问起苏绯桃,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
「绯桃没有什么事啊,一切都很好啊,我是一个人被苏教主带来这红尘寺的,她还在那岛上,应当无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放柔。
可他越是这样,赫连卉便越是沉默。
陈阳看着赫连卉,只觉得气氛古怪,主动唤了一声:
「赫连道友?」
半晌。
那红盖头下终于传来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语调,听不出什么喜怒:
「苏道友没事,那自然好得很呐……好得很。」
说完,那红盖头轻轻地点了两下,便停住不动了。
安安静静的。
什么波澜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