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笑了笑,收回手,继续看棋,仿佛刚才什麽都没发生。
他一整个下午,就这麽坐着,偶尔给这个递根烟。
给那个续点开水,一句话都不多说。
第二天。
李昂的身影出现在了村里唯一的小卖部门口。
这里是中年男人们的天下。
一张破木桌,几条长板凳,一群光着膀子丶满身汗味的汉子,正围着打「斗地主」。
「快点儿啊!我炸都捏出汗了!」
「催什麽催!让我想想怎麽把你春天了!」
李昂没凑过去,他在小卖部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玻璃瓶汽水,找了个阴凉地儿蹲着。
一边喝,一边听。
「他妈的,工地老板又拖欠工资,这个月又白干了。」
「你那算啥,我那厂子,说倒闭就倒闭,赔偿一分没有。」
「唉,这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抱怨声丶咒骂声丶叹息声,混杂着纸牌拍在桌上的声音,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第三天。
村东头的小河边。
一群妇女正蹲在河边的石板上,用力捶打着盆里的衣服。
这里是村里女人们的社交中心。
李昂远远地找了棵柳树,靠在树干上,假装在看风景。
耳朵里,却清晰地飘来她们的谈话。
「听说没?三婶家的儿媳妇,又跟她吵架了,嫌她给的彩礼少。」
「哎哟,现在的小姑娘,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还是孩子上学愁人,镇上的小学,一个名额要一万块!」
「可不是嘛,以后拆迁了,没地了,娃娃们可咋办哦。」
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却藏着最真实的生活焦虑。
就这样,一天,两天,三天……一周的时间过去了。
李昂每天都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王家村的各个角落。
他听完了老人们对祖宗祠堂的念叨。
摸清了中年男人们对赔偿款和未来生计的真实想法。
也知道了年轻一代对离开村子丶住进楼房的渴望与不安。
周末的黄昏,李昂坐在村头的田埂上。
他摊开一个笔记本,上面画着一幅歪歪扭扭的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一个个名字,并且用不同颜色的线条连接起来。
这是他一周以来,靠着耳朵和眼睛,绘制出的「王家村人际关系图谱」和「利益诉求光谱」。
所谓的「铁板一块」,根本不存在。
所谓的「民风彪悍」,更多的是一种被过去那些失败的拆迁政策吓怕了的应激反应。
他们不是不讲理,是没人跟他们好好讲过理。
他们嘴上喊着价钱,心里想的却是没了土地和祠堂,王家村的根还在不在。
李昂合上笔记本,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套清晰的破局方案。
攻心为上,分化瓦解。
必须先把情感和发展的问题解决了,钱的问题,才能迎刃而解。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正准备往村外走。
就在这时,两道不善的视线,同时锁定了他。
一道,来自他身后不远处的小路上,一个穿着干部夹克。
鬼鬼祟祟的身影,正举着手机对着他拍照。
另一道,则来自田埂的另一头。
一个身高将近一米九丶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
正扛着一把锄头,冷冷地看着他这个陌生的面孔。
「你,是干什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