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有些烦躁。
李昂拿起来,扫了一眼封面。
全是信访局转过来的积案。
也就是俗称的「骨头案」。
第一个,城南纺织厂退休职工老赵,上访三年,要求解决工伤待遇差额。
第二个,拆迁户王大妈,因为邻居多拿了两万块补偿款,心理不平衡,天天去区政府门口静坐。
第三个,更棘手。
一个退伍老兵,转业安置问题,历史遗留,拖了十几年。
这些案子,就像是鞋底的口香糖。
粘上就甩不掉,恶心,还影响走路。
之前的几任秘书,写了无数封回复函,都被退了回来。
要麽是太硬,激化了矛盾。
要麽是太软,被对方抓住了把柄,得寸进尺。
「区长,您是想……」
李昂抬起头,看着梁正国。
「这三个人,省巡视组来之前,必须按住。」
梁正国掐灭了菸头,声音沙哑。
「信访局那边说是没办法了,让我批示。」
「我怎麽批?」
「批钱?财政局那个刘伟肯定哭穷。批抓人?那是激起民变!」
「你脑子活,文笔好,给我拟个回覆意见。」
「既要让他们消气,又不能违反原则,还要把这事儿给平了。」
这就是考题了。
而且是比昨天那场救灾更难的考题。
救灾,那是硬碰硬,拼的是决断。
信访,那是软磨硬泡,拼的是太极。
李昂没有马上回答。
他打开档案袋,开始细细地看卷宗。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梁正国也不催,重新点了一支烟,静静地等着。
半小时后。
李昂合上卷宗。
「区长,这三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哦?」梁正国挑眉。
「都不是钱的事,是气的事。」
李昂伸出一根手指。
「纺织厂老赵,他争的不是那几百块钱差额。「
」他争的是『先进工作者』的荣誉感。「
」当年的工伤鉴定书上,把他的名字写错了,他觉得没受到尊重。」
「拆迁户王大妈,她不是缺那两万块,她是觉得邻居那是违建还能拿钱。「
」她是守法公民反而吃亏,她要的是个『公道』的说法。」
「至于那个退伍老兵……」
李昂顿了顿。
「他其实早就自己创业成功了,根本不需要安置岗。「
」他闹,是因为当年接收单位的一个办事员,讽刺他是『大头兵』。」
梁正国愣住了。
这些细节,卷宗里有吗?
可能有。
但在那几百页的废话和官样文章里,谁能一眼把这些细微的情绪点给抓出来?
「所以,回复函不能写政策条文。」
李昂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拿过一张白纸。
刷刷刷。
笔尖在纸上飞舞。
「给老赵的,以区政府名义,补发一张『荣誉证书』。「
」承认当年的笔误,钱一分不给,但面子给足。」
「给王大妈的,发一份『守法公民表彰函』。「
」并在社区公示栏表扬她支持拆迁工作,同时暗示邻居那两万块可能会被追缴,让她心理平衡。」
「给老兵的,区长您亲自写一封信,不用长,就写『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感谢您为国家做的贡献』,再邀请他作为退伍军人创业代表,参加下个月的座谈会。」
写完。
李昂把那张纸推到梁正国面前。
「攻心为上。」
梁正国拿起那张纸。
手有些微微颤抖。
绝了。
这哪里是回复函?
这分明就是三把手术刀!
精准地切除了病灶,却连一滴血都没流。
不用财政出一分钱。
不用公安动一个人。
几张纸,几个荣誉,几句暖心的话。
就把这三个让区政府头疼了几年的雷,给拆了。
梁正国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李昂。
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欣赏了。
这个年轻人,对人性的洞察,简直到了妖孽的地步。
「好。」
梁正国重重地吐出一个字。
他拿起笔,在那张纸上签下了名字。
力透纸背。
「就按你说的办。让信访局立刻执行。」
处理完公事。
梁正国并没有让李昂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了百叶窗。
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李昂的心微微一动。
私事。
而且是很私密的私事。
「小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