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结!务实!」
有了王建国带头。
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小刘和其他几个科员轮番上阵。
一口一个「昂哥」,一口一个「李老师」。
那热乎劲儿,仿佛李昂是他们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李昂来者不拒。
但他喝得很克制。
不管是谁敬酒,他都是浅尝辄止。
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不亲近,也不疏离。
像是一层透明的玻璃,把所有人的试探和讨好,都隔绝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之外。
这种距离感,反而让他显得更加高深莫测。
酒局进行到尾声。
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
张承明放下了筷子。
他拿过纸巾,擦了擦嘴角。
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小李啊,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
来了。
李昂心里微微一动。
这是正戏。
前面的铺垫,都是为了这最后的一问。
「我是云州人。」李昂回答。
「云州好地方啊,人杰地灵。」
张承明笑呵呵地说道,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在李昂脸上。
「那你父母是在云州工作?还是……」
「我看你对体制内的门道这麽清楚,家里长辈肯定有在机关当领导的吧?」
「不然这身本事,学校里那些老教授可教不出来。」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就连已经喝趴在桌子上的王建国,耳朵都微微动了一下。
这也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答案。
一个大四学生。
能写出让区长拍案叫绝的稿子。
能在这个名利场里游刃有馀。
如果没有家学渊源,谁信?
李昂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迎着张承明的目光,眼神清澈,没有丝毫闪躲。
「主任,您误会了。」
李昂笑了笑,语气坦然。
「我父母都是下岗工人,现在在老家开个小卖部。」
「至于我对体制内的了解……」
李昂顿了一下。
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可能是因为我大学四年,除了上课,就是在图书馆看各级政府的公开文件和政策解读。」
「把几千份文件拆开了丶揉碎了看。」
「看得多了,自然就有感觉了。」
这个回答。
天衣无缝。
也是实话。
但张承明信吗?
他看着李昂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下岗工人?
开小卖部?
骗鬼呢!
哪个下岗工人的孩子,能在面对正科级干部的敬酒时,表现得像个视察工作的首长?
哪个开小卖部的家庭,能培养出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看文件就能学会写大稿?
那还要他们这些在机关里熬了几十年的老笔杆子干什麽?
「低调。」
「这是绝对的低调。」
张承明在心里给李昂打上了一个新的标签。
越是说自己普通,背景就越是深不可测。
说不定是哪个大家族出来历练的子弟,或者是上面某位大佬的私生子……
不能问了。
再问就是不懂事了。
有些窗户纸,捅破了对谁都没好处。
只要知道这尊神现在在自己庙里,那就足够了。
「哈哈哈哈,原来是自学成才!」
张承明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那更是难得!更是难得啊!」
「看来咱们江州大学,真是藏龙卧虎!」
这顿饭,吃到最后。
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虽然这些答案,大多是他们自己脑补出来的。
散场的时候。
张承明没有让李昂打车。
也没有让他坐同事的顺风车。
而是直接招手,叫来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帕萨特。
那是区府办给主任配的专车。
「老赵,你辛苦一下。」
张承明对着司机吩咐道。
「把李科……哦不,把小李安全送回宿舍。」
这一声口误的「李科」。
让在场的所有人,心里又是一颤。
帕萨特缓缓启动,融入了江州的夜色之中。
车窗外,霓虹闪烁。
李昂靠在后座舒适的椅背上。
并没有因为刚才的众星捧月而感到丝毫兴奋。
相反。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今天的这顿饭,只是个开始。
张承明这种老狐狸暂时被震住了。
但这种震慑,是建立在信息不对称的基础上的。
一旦那篇稿子的热度过去。
一旦自己在工作中露出哪怕一丝破绽。
这种脆弱的信任和敬畏,就会瞬间崩塌。
而且。
那篇稿子虽然过了。
但也等于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真正的博弈。
才刚刚拉开序幕。
「呼……」
李昂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那张年轻脸庞。
「区长……」
「希望你这位伯乐,能接得住我这匹千里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