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挂断电话,脸上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高敏。
他将这两个字,在齿间反覆咀嚼。
他拿起那件挂在衣架上的深色风衣,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小贺,备车。」
「去省委家属院。」
省委家属院,高育良的书房。
一缕极品龙井的清香,混着檀木的沉凝,在空气中盘旋不散。
高育良正临摹着一幅王羲之的《兰亭序》,笔锋流转,即将收尾,整个人的心神都沉浸在那黑白分明的世界里。
「老师。」
祁同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高育良的笔尖,在最后一个「也」字上,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在宣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一个完美的句号,被破坏了。
他放下笔,没有回头。
「不是让你自己处理吗?」
「怎麽,这根藤,烫手了?」
祁同伟走了进来,没有先开口,而是熟稔地走到桌边,开始为老师收拾笔墨纸砚,动作行云流水。
「藤是好藤。」
「只是藤上结的这个瓜,有点出乎意料。」
高育良终于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学生。
「联合调查组那边,查到了一点东西。」
祁同伟将一方刚刚洗好的砚台,轻轻放回原位,与砚台下的红木底座严丝合缝。
「大路集团有两亿的资金,帐面上凭空消失了。」
「最后,流入了一家叫『汉东创科投资』的空壳公司。」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自己老师的审视。
「这家公司的法人,叫高敏。」
书房里,只剩下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许久。
高育良才缓缓地,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的手,很稳。
茶杯凑到嘴边,他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遍又一遍,机械地撇着那几片早已沉入杯底的茶叶,像是在撇去某些不该存在于世的脏东西。
「同伟啊。」
「你觉得,这件事,牵扯到了谁?」
祁同伟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老师,我觉得,这个高敏,只是个幌子。」
「是有人,推出来的一个替死鬼,一个假身份。」
「目的,就是为了把水搅浑,把所有线索,都引向一个死胡同。」
高育良撇着茶叶的动作,终于停住。
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祁同伟,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如今却已羽翼丰满,甚至能反过来,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学生。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又有些欣慰。
「你小子,倒是长大了。」
祁同伟也笑了,只是笑容里带着几分疏离。
师徒二人,四目相对。
有些话,不必说透。
有些裂痕,已然存在。
高育良放下茶杯。
「那你准备,让谁去查这个『假身份』?」
「侯亮平。」
「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他不是一直想捅破天吗?这次,我就给他这个机会。」
「只是,」祁同伟话锋一转,「这只猴子,野性难驯。我怕他到时候,六亲不认。」
「那就给他,上个嚼子。」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祁同伟。
「你放手去做。」
「汉东这片天,我还能给你顶一阵子。」
从高育良家里出来,祁同伟坐上车,直接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