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敞开,祁同伟走了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一位老人正伏在宽大的书案上,挥毫泼墨。
老人须发皆白,但腰背笔直,握笔的手,稳如磐石。
仅仅一个背影,就让整个书房的气场变得沉重。
李主任向祁同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领着他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案旁。
宣纸上,四个大字墨迹深沉。
戒急用忍。
笔锋如刻,带着一股沙场上磨砺出的杀伐气。
好字。
祁同伟心中暗赞,这四个字,正是对自己眼下处境最好的批注。
老人写完最后一笔,缓缓收势,将毛笔搁在笔架上。
他端起桌上的大瓷缸,吹开茶叶,喝了一大口。
「老李,人接到了?」
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在书房里激起回响。
李主任指了指身旁的祁同伟,笑道:「首长,人到了。您看看,跟您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祁同伟心头一凛,立刻站直,双脚并拢,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汉东省公安厅祁同伟,向您报到!」
祁二卫放下茶缸,戴上老花镜,目光如炬,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良久,他才挥了挥手。
「在家里,别搞这些虚的。」
他站起身,指了指书房外的露天茶桌,「同伟啊,来,咱们去那边聊。」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对李主任说:「把这幅字裱起来,回头同伟回汉东,让他带走。」
祁同伟跟在后面,心中一热,连忙道:「祁老,这怎麽使得。」
祁二卫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睛一瞪。
「你叫我什麽?」
那眼神里,是动了真火。
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改口:「二……二爷爷,我说错了。您这幅字太贵重……」
「都叫我二爷爷了,还客气?」祁二卫哼了一声,「长辈给的,你就拿着,少废话!就这麽定了!」
话语里,是不容商量的命令。
祁同伟只好应下。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李主任手脚麻利地摆开茶具,煮水烹茶。
「同伟啊,家里……都还好吗?」祁二卫问道,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
「我爷爷在我五岁那年就走了。」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家里只有我爸,还有我。我妈……在我十岁那年跟人跑了,家里太穷。」
祁二卫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祁同伟继续说:「我爸祁建国,知道我找到了您,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听说您要过寿,非让我把爷爷留下的东西带过来,也算了了爷爷临终的心愿。」
说完,他将怀里的木盒放到石桌上,轻轻打开。
他先拿出一把包浆温润的木头弹弓。
「这是爷爷当年亲手给您做的。他说,要是二卫还在就好了……」
「他弥留之际,嘴里都念叨着您。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太爷爷和太奶奶,把您给弄丢了。」
「这里还有爷爷的照片,和他的日记。」
祁同伟将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祁二卫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把弹弓上。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过弹弓的丫杈,上面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字。
大卫赠小弟二卫。
老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拿起那把弹弓,摩挲着,像是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李主任想上前劝慰,却被老人摆手制止。
一滴浑浊的泪,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滚落,砸在石桌上,碎了。
许久。
祁二卫才放下弹弓,拿起那些发黄的照片,一张一张,看得无比仔细。
最后,他抬起头,那双看透风云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他看着祁同伟,一字一句地说道:
「孩子,你受苦了。」
「来了这儿,就放心。」
「以后,谁也不敢再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