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李世民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魏徵那长达一个时辰的丶滔滔不绝的丶引经据典的劝谏。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今天自己心情好,就不跟他计较了。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便是。
然而,魏徵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李世民当场愣住。
「臣,恭贺陛下。」
魏徵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苍老,却带着一股子真诚。
恭贺朕?
李世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
这老顽固,不来给朕添堵就不错了,居然还会说恭喜的话?
他一脸哭笑不得地看着魏徵。
「恭贺朕?玄成啊玄成,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朕今日,可有什麽喜事?」
李世民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落起来。
「朕与太子,在朝堂之上,差点父子反目,这是喜事?」
「数百太学生,冲撞宫门,搅得朝野不宁,这是喜事?」
「诸皇子之间,嫌隙已生,明争暗斗,这也是喜事?」
他每说一句,脸上的自嘲就浓一分。
「玄成,你告诉朕,朕今日,究竟喜从何来啊?」
魏徵静静地听着,面色古井无波。
直到李世民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陛下所见,皆是祸事。」
「然,臣所见,却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李世民眉头一挑:「哦?说来听听。」
魏徵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他直视着李世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陛下只见父子争吵,却不见太子殿下知进退丶明得失,已有储君之风!」
「陛下只见太学生闯宫,却不见太子殿下仁德宽厚,一言而收数百人心,此乃仁主之相!」
「陛下只见诸子不睦,却不见经此一事,东宫之位,稳如泰山!大唐,后继有人!」
「此,难道不是天大的幸事吗?!」
一番话,说得是铿锵有力,振聋发聩!
李世民彻底明白了。
搞了半天,这老家伙是绕着弯子来替李承乾说好话的!
不过……
他说的,倒也没错。
今日的承乾,确实让他刮目相看,甚至可以说是惊喜。
那份沉稳,那份格局,那份手段……
合格了。
不,不仅仅是合格,甚至是优秀!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的那点疲惫,也被一股自豪所取代。
他看着魏徵,脸上露出一抹洞悉一切的笑容。
「行了,玄成,你就别跟朕绕弯子了。」
「你深夜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跟朕说这些。」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魏徵的眼睛。
「直说吧,你想要朕,为太子做什麽?」
魏徵闻言,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地从坐榻上站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对着李世民,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长揖及地。
「臣,为大唐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请陛下,早安东宫!」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一缩。
早安东宫?
「说下去。」
魏徵直起身,苍老的面容上,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决绝。
「其一,吴王恪,贤明在外,然毕竟非嫡非长,久留京中,恐生事端。请陛下下旨,令其即日就番!」
「其二,魏王泰,骄横跋扈,今日之事,其心可诛!请陛下削其封邑,降其规制,以儆效尤!」
「其三,晋王治,性情仁懦,却同样僭越规制,请陛下一并降旨申饬,令其闭门思过!」
轰!
魏徵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令吴王就番?
削魏王封邑?
连晋王都要申饬?
他这是要做什麽?!
他这是要把除了太子之外的所有儿子,全都往死里打压啊!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李世民的胸腔中,猛地窜了上来!
「魏徵!」
李世民豁然起身,一声怒喝,声震整个紫宸殿!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老人,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好大的胆子!」
「泰儿和雉奴,是文德皇后的儿子!是你的外甥!是朕的嫡子!」
「当年,观音婢待你何等恩遇?她曾言,魏徵乃国之栋梁,让朕务必善待!她将自己的孩儿托付于你,让你好生教导!」
「你就是这麽回报她的?!」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魏徵的鼻子,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无尽的怒火。
「让他们就番?削他们封邑?申饬他们?」
「魏徵啊魏徵,朕还以为你是一心为国,没想到,你竟是如此苛待观音婢的儿子!」
「你的心,是铁打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