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子尧却笑不出来。他看着她浮肿的脚踝,看着她眼下的淡青色阴影,看着她哪怕靠在椅背上休息时,手指也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着名公式。他第无数次感到无力与心疼:「清妍,有些计算和文书,完全可以分出去。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冷清妍缓缓摇头,手掌温柔地抚摸着腹中活跃的小生命,那里正传来一阵有力的胎动,仿佛在回应母亲。「子尧,我必须亲力亲为,原因有很多。」她的声音平静而疲惫,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新曙光』的理论框架脱胎于一个极特殊的构思,它的每一个转折,都建立在一条尚未被公开验证的路径上。交给别人,首先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去解释这条路径的『合法性』和『可能性』,时间,是我们现在最奢侈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墙角那个厚重的保险柜,眼神变得复杂:「而且,有一些最核心的推导和假设,它们的源头和完整链条,目前只存在于这里。」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梁子尧理解她的未尽之意。保密的原则深入骨髓,即使是他,也并非需要知道全部细节。「我明白纪律。但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你究竟在构建一个什麽样的东西?它真的需要你如此透支自己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冷清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措辞的边界。她不能泄露具体理论丶公式或技术路线,那是铁律。但她可以,也需要让他明白这份工作的分量,明白她为何如此执着。
「子尧,」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无法告诉你它具体如何工作,就像我无法向一个从未见过电灯的人描述电流和钨丝。但我可以告诉你它的目标,或者说,我们这群人想要抵达的彼岸。」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萧索却蕴含生机的庭院。「我们现有的『能源』,无论是煤丶石油,还是目前正在攻关的裂变反应堆,本质上都是在『挖掘』和『消耗』,挖掘地底储存了亿万年的远古阳光,消耗有限的丶伴有危险副产物的物质。这个过程,受制于资源,受制于地理,也受制于安全。」
她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向梁子尧:「而我们正在尝试的,是另一条路。一条模仿『源头』而非『库存』的路。我们想做的,不是更好地『烧柴』,而是尝试理解并模拟『太阳』如何持续燃烧的原理,并希望用一种更精巧丶更可控的方式,在地面上重现它最核心的能量释放过程。」
梁子尧屏住了呼吸。他并非科学领域的专家,但作为一个高级指挥员,他具备足够的战略视野和理解力。他听懂了这个比喻背后的惊人野心。那是对终极能源形式的探索,是对现有物理和工程学边界的挑战。
「所以,这不是在改进旧机器,」他缓缓地说,「这是在尝试设计一种全新的『发动机』。」
「可以这麽理解。」冷清妍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开拓者的锐利光芒,「一条全新的原理路径。它的难度超乎想像,成功的概率或许渺茫。但正因其难,因其新,一旦有所突破,带来的将不是一点一滴的进步,而可能是?」她寻找着合适的词语,「一场能源领域的『范式革命』。它能让一个国家彻底摆脱对传统能源路径的依赖,获得前所未有的战略自主和安全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