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似乎没料到母亲会亲自过问,而且是以这种质问的语气。随即,冷卫国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惯常的丶对待「不懂事」女儿时的责备口吻:「妈,我们确实走不开。小小这次病得很凶,烧一直不退,念卿守了一夜没合眼。清妍她又闹脾气了?您别总惯着她,她也该懂点事了,不能总是这样任性。」
「懂事?」黎佩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科研工作者特有的精准和犀利,「冷卫国,我问你,林小小是真病还是假病?怎麽每次妍妍需要你们的时候,她就恰好『病』了?而且每次都病得那麽是时候,那麽不可或缺?」
「妈!您这是什麽话!」冷卫国的声音染上了怒意,「小小还是个孩子!身体弱是事实,生病怎麽能作假?她父亲是为了救我牺牲的!我们照顾她是本分!清妍在京市有您和爸照顾,衣食无忧,为什麽就不能体谅一下我们的难处?她这样闹,让念卿心里多难受?小小知道了又会怎麽想?会觉得我们这个家容不下她吗?」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养女小心翼翼的维护和对亲生女儿「不懂事」的失望。
这时,电话似乎被旁边的人接了过去,传来了冷清妍母亲苏念卿那总是带着温柔腔调,此刻却充满委屈的声音:「妈,我知道清妍委屈,可小小这次真的病得很重,小脸烧得通红,一直喊着『爸爸妈妈别丢下我』,我这心里跟刀割一样。清妍毕竟在您和爸身边,我们放心。可小小她只有我们了啊!清妍要是再这样不容人,传出去,别人会怎麽说我们冷家?怎麽说建国?」
黎佩文握着话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深切的悲哀交织涌动。她听得懂儿媳话语里那柔软的刀子,用道德,用舆论,用对孤女的愧疚,来绑架她,来合理化他们对亲生女儿的忽视!
一直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似在看报,实则竖着耳朵听的冷老爷子,此刻终于忍不住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佩文!够了!卫国和念卿在边防不容易,带着个孩子更是艰难。清妍这孩子,就是被我们惯得性子左了,一点委屈受不得!你当奶奶的,不好好教导,反而跟着添什麽乱?不可太无礼!」
「我无理?」黎佩文猛地挂断了电话,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她转过身,目光如电般射向自己的丈夫,平日里温和的面容此刻覆盖着一层寒霜,「冷宏远!你听听!你好好听听你儿子儿媳说的话!他们的心,早就偏到胳肢窝去了!妍妍今天哭到惊厥,在他们嘴里,就是『闹脾气』丶『不懂事』丶『不容人』!那个林小小每次恰到好处的生病,就是『可怜』丶『只有他们』!这是什麽道理?!」
冷老爷子被妻子从未有过的尖锐质问弄得一怔,眉头紧锁,但长期的习惯让他依旧维持着「公正」的姿态:「事情要分两面看!小小那孩子确实身体弱,又是烈士遗孤,多照顾些是应该的。清妍作为姐姐,要有担当和气度!」
「担当?气度?」黎佩文气极反笑,她看着丈夫,又回头看了看床上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看着这一切的孙女,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她。这个家,从什麽时候开始,讲道理成了胡闹,受委屈成了活该,连孩子的生日期待都成了罪过?
她不再与丈夫争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走回床边。她看到小孙女轻轻拉住了欲言又止的王秀娟的手,似乎是在安抚。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黎佩文的心软了一瞬,也更痛了一分。
她俯下身,轻轻将冷清妍研揽进怀里,感受到那小小身体一瞬间的僵硬,随后又慢慢放松。黎佩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妍妍,不怕。生日,奶奶给你过。他们不回来,是他们的损失。」
冷清妍将脸埋在奶奶带着书卷和试剂清香的怀抱里,隔绝了客厅里爷爷不赞同的目光,也隔绝了电话那头传来的丶属于父母的冰冷「审判」。原身残留的委屈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眶微微发热,但她强行忍住了。她不需要眼泪,从来都不需要。
她只是在心里,将那通往西南的丶名为「亲情」的路径,彻底冰封。从此,她的路,自己走。她要让奶奶的维护,永不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