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报告,所有的同学都走了,剩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报告厅阶梯教室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颜色泛旧的纸帆船,在暮光斜照中慢慢打开。
一张带着褶皱的病历医嘱单在眼前慢慢展开。
“千帆过尽,一魂归林。”几个字被夕阳镀成血色,“舟舟,请代爸爸找回你二叔的骨灰,带他回家。”——末了落款“叶明朗”的最后笔画在纸上拖得很长,宛如其短短一生未尽的叹息……
林晚舟用寥寥几句简单叙述着过往,语气平淡得似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本该刻骨铭心的往事被他用三言两语轻轻带过。
那双干净通透的眼眸里沉着十年未化的伤痕,面容却平静得像一潭水,连细微涟漪都不见泛起。
自八岁那年那场大雨后,似乎他所有的喜怒哀乐就连同铺天盖地的雨水一起,融进茫茫雨幕悄无声息了。
“我……”周野喉结滚动两次,一句在喉间翻滚的“对不起”终是又咽回喉中。
此时此刻,说“对不起”毕竟太轻太轻了,也太迟太晚了,说与不说又有什么意义??
“带二叔回家,是我父亲生前最后一个愿望。”林晚舟的视线望向周野怀中的瓷坛,“现在,你仍要坚持带着他的骨灰去东山吗?”
他心中明了他此去东山意味着什么。
“还有,之前你做的那些,为什么不亲自告诉他?”在对方长久的沉默以待后,林晚舟又开口道。
昨日,他和母亲还有楚晏一起临离开齐云山公墓时被值班员喊住了。
墓园值班室的监控显示,一周前,有人曾在凌晨时分独自驱车前来,在第七排转角处的墓碑前跪了一整夜,又在黎明前悄悄离开。
那个身影身形高大,一身黑衣神色肃然,是周野。
赶赴齐云山公墓之前,周野在其位于千辉影业最高层76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在决定成立电影戏剧“春光奖”的文件上签了名,同时启动十亿元专项基金,用以奖励在电影、戏剧方面做出杰出贡献的导演。
春光基金的指定掌管人是林晚舟。
林晚舟是在收到的秘密遗嘱里看到的那封文件。
文件的第一行字是周野手写的:“为了纪念叶明朗导演,以及所有为电影戏剧事业做出贡献的导演和电影人们……”
最后一行字有些似曾相识:“愿所有被辜负的春光,终将在银幕上重获新生。”
——《春光》是叶明朗导演在国际上获奖的第一部电影短片。也是其人生最后一部作品。
这个原本应在电影史上熠熠生辉绽放异彩的名字,不到二十岁就捧回国际电影节短片金奖的天才青年,却因平白遭受不白之冤含冤莫白以致隐姓埋名沉寂数载,多年后才终于重现天日,以这样的方式重回世人眼中……
影剧学院有个著名的“春光礼堂”,是多年前林千帆用人生第一笔片酬出资捐建的。礼堂落成之时,周野尚不明白礼堂名称的真正含义,只以为是林千帆对母校的感恩之情。
当真相穿透时光的迷雾显现,等他终于明白之日,两位当事人却都早已故去多年,只剩唏嘘……一双兄弟相隔千里,一人长眠青松之下,一人沉睡于骨灰坛中。
“愿所有被辜负的春光,终将在银幕上重获新生。”——是林千帆在春光礼堂开启典礼上说过的话。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人世间最痛最深的顿悟,是当你读懂所有的隐喻暗示时,已经永远失去了可以分享的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