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的话:孟氏女幼失慈母,父不理事,随孟家老太太长大,素以端方娴静闻名……
如今看来,这般贤名倒像是副极好的面具。
他压下心头那丝异样,“孟小姐误会了,纪某断无训诫之意。只是身为同行,见姑娘行止有违医德,不免直言。”
孟玉桐心下了然。纪昀此人,心中自有一套对“医者”近乎苛刻的圭臬:悬壶济世,一视同仁;言必有据,不欺不瞒;不可见利忘义,不可草菅人命……条条框框,比她前世读过的《女诫》还要严苛几分。
她唇角忽然弯起一道淡然的弧度,语声飘渺:“纪公子觉得,我方才点醒孙大娘的那番话,值不值那一千文?那可是……”
金色的余晖温柔地镀在她如玉的脸庞上,勾勒出优美的轮廓。她抬起头,望向天边燃烧的流霞,霞光落入她眼中,折射出绮丽的光。
“那可是我用命才换来的道理。如今这般轻飘飘地告知于人,我还觉得亏了呢。”
她的目光从远处收回,站在台阶上,静静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竟似有经年风霜呼啸而过,沉淀着令人心口微滞的冷沉。
用命换来的道理……
勿向外求……
“孟姑娘此言何意?”他下意识追问,声音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孟玉桐却已收了方才神色,看向他眼下的淡淡青影,语气似乎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上点促狭:“纪公子上回不是说用了我的香方么?怎么瞧着这几日反倒像是未曾安枕的模样,莫不是那方子对公子不起作用?”
她抬指遥遥点了点柜台上的香囊塔,“喏,如今我们卖的是改良新方,效用更胜从前。纪公子要不要买一个试试?”
那“买”字,咬得格外清晰。
“买一个?”纪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似有几分难以置信。
她性子大方周全,对四周街坊、前日来送副本的陈玢、云舟、还有母亲都慷慨赠囊,为何到他这里,便是让他‘买’一个。
她对自己为何如此……如此厚此薄彼。
“是啊,”孟玉桐笑意盈盈,接得飞快,“买一个。”
“不必了。”纪昀断然拒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他心头涌上几分烦躁,不欲在此继续待下去,他侧身朝医馆内唤道:“云舟。”
云舟不知正与白芷说什么,说得眉飞色舞。
一听见纪昀喊他,他忽然一个激灵,同白芷道了声别,连忙应声跑出,出门时还不忘朝孟玉桐咧嘴笑了笑:“孟姑娘,昨日多谢你的伞,我们先告辞了!”
纪昀已转身离开,云舟飞快跟上,两人向清风茶肆走去。
“公子,”云舟憋不住话,“您方才瞧见庆来饭馆那孙氏没?小的方才在里头,可听白芷说了件大事!今x日照隅堂开馆,那妇人竟跑来闹场,一口咬定孟姑娘送的香囊有毒,险些闹出大乱子呢!”
云舟见他在听,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白芷绘声绘色描述的场面,比如孙大娘如何哭嚎指控、孟玉桐如何破局当众揭穿的细节仔仔细细复述了一遍。
末了,他还忍不住摇头晃脑地评价:“公子您说,那李世子也忒没气度了!堂堂世子爷,跟孟姑娘一个小娘子计较这些,还使出这等下作手段,真是……啧啧。”
纪昀方才在门外虽听了个大概,此刻方知今日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脚步未停,声音淡淡:“孙氏所为,是李璟手下郑辉指使?”
“正是!”云舟用力点头,语气愤然,“依小的看,孟姑娘就是太心善了,那等黑心肝的妇人,害她不成反害己,就该让她自生自灭去。何苦费心给她诊治?治好了也是个祸害,下回被人一撺掇,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