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生没有那样累过。”她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道,语气很平静,却字字敲打在?他心上?,“每时每刻要猜忌着,究竟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可信,看着那些或贪婪或算计的面孔,明明知道谁早已经烂了臭了,还要虚与?委蛇……这?些事情,偏生只有我一个?人能做。为何会那样累?”
她顿了顿,抵着他肩膀的额头微微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也像是一个?无意识的、依赖的小动作。
“只是我想,兴许你在?突厥战场上?的时候,也并不比我那时好?到哪儿去。”
“你在?沙洲煎熬痛苦,知道我当时一个?人苦苦等你,知道那种看着至亲至爱之人涉险却无能为力、连消息都只能靠猜的苦痛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清晰,“所以,你的错,我原谅你了。”
骄矜的长公主殿下,靠在?他的臂弯,同他说,我原谅你了。
展钦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安静而冰凉的泪,突兀地的滚落下来?,滴在?他自己的衣襟上?,悄无声?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
容鲤却仿佛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她依旧靠着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心绪,又?像是在?对他,也对自己坦白:
“诚然,先前一直因为你假死瞒我这?件事,我心里存着芥蒂。我觉得你不信我,觉得你把我排除在?你的生死之外,觉得……我们之间,隔了点?什?么?。”
“可是这?次宫变,”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我自己亲历了。我知道要把最?重要的人送到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自己却要踏入最?危险的漩涡,是什?么?滋味。我知道那种什?么?也不敢说,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牵连对方的提心吊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点?释然,也多了许多温柔的包容。
“我忽然就明白了,那时候,你瞒着我,心里应该也很不好?受吧?可能比我还不好?受。”
“我在?京里担惊受怕,就像你那时候在?边关一样。我想,正如我比你还要更痛苦那般,你在?疆场之上?,也比我在?朝堂上?玩弄权术更累。”
“所以,我原谅你了。”
容鲤的叹息,随着沙洲的雨一同落了下来?。
她不再去纠缠当初假死之事究竟为何,许多事情自己不亲身经历,其实无从下手?。
展钦尚被她的话震得说不出什?么?,便见她微微直起身,终于抬眼看向他。
雨前的微光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了水,又?像是落进了星子,“不过,这?样也不好?。”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也知道错了。”
展钦猛地摇头,想说他从未觉得她有错,想说他宁愿她怪他怨他。
可容鲤又?很努力地踮起脚来?,伸手?捂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沐浴后的甜香。
“只是那个?时候,”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包容极了的理解,“此时彼时,你我都各有难处,我不怪你了。”
你我各有难处,我不怪你了。
展钦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她眼中那抹坦然的、甚至带着点?无奈笑意的光,只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是他有错,可她却比自己还更先一步。
她先受了苦,挨了折磨,却比自己更先想明白,千里迢迢地来?这?沙洲捞他失落的孤魂,还先一步将台阶递给他。
他何德何能呢?
他握住容鲤按在?自己唇上?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所有情绪只能化为喉咙里发出一个?哽咽的:“嗯。”
雨下得愈发大了。
不是江南的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