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帝深深皱着?眉头,搭在御案的指尖还有些颤抖。
内侍悄悄地?扫了一眼,见容鲤脚边正?躺着?平日?里陛下最喜欢用的那个骨瓷茶盅,然而此?刻已然摔碎成了几瓣。茶水正?顺着?容鲤半边的襟袖淌下来,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下意识将目光往上一提,便?瞧见那滴滴答答滚落下来的水珠,可并非只有茶水,还混入了几点猩红色。
那猩红混在澄澈的茶水里,显得格外刺眼,那内侍忍不住再打量一眼,才看清几滴殷红正?从容鲤低垂的额角滑落,划过她苍白的面颊,最终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团触目惊心的暗色。
陛下竟怒至此?吗?想必方才听到的声响,便?是?陛下怒以茶盏掷了小殿下,将她砸伤了。
内侍的手猛地?一抖,险些将手中的茶盘打翻。
他仓惶抬眼,欲要为容鲤求情,却正?对上顺天帝盛怒之下显得极为冰凉刺骨的目光。那目光之中没有半分怒意发泄后的快意,只有一种几乎要将人凌迟的锐意,以及……一丝连帝王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细微颤抖。
“滚出去。”
顺天帝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千斤巨石,轰然压在内侍的心头。
内侍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茶盘上的杯盏叮当作响,撞在一处,他也来不及去管了:“陛下息怒!长公主殿下年龄尚小,一时糊涂……”他想为容鲤求求情,更想说殿下额上流血了需即刻请太医——可陛下龙目如炬,又怎会看不见呢?
于是?说了两个字,便?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只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朕说,滚出去。”顺天帝重复了一遍,语气更淡,却更令人窒息。“若是?听不懂,便?叫慎刑司的人将你拖出去。出去后,做你自己的事,不许去太医院请太医,休要多此?一举。”
内侍不敢再言,连滚爬爬地?起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将御书房的小门关紧。
御书房内,重新?只剩下母女二人。
顺天帝不说话?,容鲤也不说话?。
二人就这样对峙着?,任由容鲤眉骨上的伤口滚下一行触目惊心的血痕来。
大约是?这血色将盛怒的帝王拉回?了些许理智,她目光极为复杂地?落在容鲤的眉间,似是?极为疲倦地?开口:“疼吗?”
容鲤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地?吐出一个字:“疼。”
“值当吗?”顺天帝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压抑的怒意,“为何偏要如此?一意孤行?”
容鲤抬起头,正?好有一滴血珠滚落到她眼上。她眨了眨眼,长睫沾染上一点暗红:“值当。”
她的视野有些看不清了,血珠滚落到自己眼中,将视野染得一片通红:“母皇,儿臣总有一条路要走的,不能总在您的身后做什么也不知晓的掌中珠。”
“掌中珠”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顺天帝心底某个最柔软的角落。
顺天帝搭在御案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顺天帝的目光落在女儿额角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上,又移向她被茶水浸湿、紧贴在身上的衣襟,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即便?染了血污、依旧不肯彻底弯折的眼眸里。
她说值当。
这二字在她唇齿间反复碾磨,几乎要化为一声喟叹,却又被强行压回?心底,只余一片冰凉的沉静。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铜漏滴答,以及容鲤额上血珠滴落在地?的轻微“啪嗒”声。
不知过了多久,顺天帝忽然极其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片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倦怠的冰冷与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