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脚压在?铁锹上, 弯腰往下用力一踩, 两只手腕子握着木柄一翻,将土、麦秸、水混匀。
风吹过来, 鼻端一阵呛鼻的灰尘,吸了一鼻子土味儿。
黄樱才发?觉这里乱糟糟的,跟谢三郎格格不入。他站在?那里, 就显得金贵得很。
她看见他的绯色地的襕衫流淌着光泽,许多暗纹若隐若现,衣摆上却是几只飞鹤,形态各异。虽然也不难看,但不和谐。
这衣裳审美真的不太行。
她记得方?才看见他,那件天青的道袍也是绫锦的,上头有一丛竹子,颜色也是青的,跟衣裳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都瞧不出?来,正有阳光照着,才让那竹子的光泽反射出?来。
那竹子虽也是青色,却有好些变化?,印象里大姐儿说?过,这样的纹样看着最?是简单,绣起来可?要命,光是那一片儿叶子上,便用了几十种不同的青。
她想七想八,见他问?了一句话,似乎对这里很感兴趣,还没有走?的意思,她正想着倒茶,可?这里也不是个喝茶的地方?呀。
谢晦视线在?周边扫过,虽然在?东京城里长大,但他对这里也并?不熟悉。
他以前不知道东大街上鱼市会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味,地面上湿漉漉的,到处是瞪着眼睛的死鱼。
原本掷铜钱投出?反面,他心里想,她是定了亲的人,他这些日子过黄家店门不入,老天爷也帮她,就是让他离得远些的意思。
他没想到,原本她是往西边去的,不知甚麽时?候竟在?东大街了。
方?才,他回头看见她在?那里,太阳金灿灿的,照得一切都光闪闪,她的裙摆像一朵栀子花,在?风中摇曳。
他心里陡然生出?一种罪孽的想法:这世上定亲的人家那样多,却并?不是都能成亲的。
他们?总会因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以后并?不相干。
他为这个阴暗的想法皱眉。他总有些阴戾的想法,祖母教?他念佛,他将佛经念得倒背如流,心里却嗤之?以鼻。
他想,那日黄樱给杜榆擦汗,她笑盈盈的,当是很喜欢他的。
他感觉到一种透不过气的阴霾笼罩着他,那些阴暗的想法不受控制涌动出?来。
他恹恹的移开视线。
“这里的店铺也开了,两边能忙开么?”
他的声音很动听,像弦乐的声音。
黄樱笑,“这有什么不能的,我们?一家人呢,往两边分一些,总能忙过来的。”
她心里很奇怪,两个人站在?这里说?话,周围好些人都好奇地瞧过来。
主要是谢晦这个人看着就格格不入。
“郎君这是作甚去?”黄樱忙问?。
“从这里过去,便是界身?巷,再往北,便是昭德坊了。”谢晦笑。
黄樱笑道,“劳郎君问?老夫人安,改日我亲自登门向老夫人问?安。”
“晦替祖母谢过小娘子。”
闲聊到这里,就算到头了,凭两人的关?系,也没有其他话可?说?的。
谢晦抿唇,他看见黄樱脚边篮子里的红鸡蛋,道,“小娘子家中有喜事?”
黄樱顺着他视线,“哎呦“一声儿,笑道,“我家大姐儿才生子,这是送人的,还剩了两个。”
她轻盈地弯下腰去拿那两个红鸡子。
她耳边双环髻随着弯腰的动作偏向一边去,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乌黑的发?根上缠着红绳,太阳洒下斑斑驳驳的光点,像绣在?她衣裳上的金线。
谢晦移开视线,道,“恭喜。”
“郎君可要沾沾喜气?”黄樱伸出?两只手,掌心握着那两个红色的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