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自己一百多年来的武道认知,近百年的家主威严,在今天,在这个看似朴实无华的小院里,被一次又一次地,无情地撕碎丶践踏,然后碾成了齑粉。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在用最蛮横的方式,刷新着他生命认知的下限。
他终于懂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麽清雪会说,她在这里的职责,仅仅是一个……洗碗的女仆。
能在这个地方,获得一个「洗碗」的资格,那根本不是屈就!
那绝对是方家祖坟上冒青烟都求不来的,光宗耀耀耀祖的天大荣耀啊!
「哦?来了。」
就在方天问神魂出窍之际,那个躺椅上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凡坐直了些,随意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考究,年纪看起来比隔壁老王还大的唐装老头。
「你就是清雪的爷爷?」他问。
方天问身体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电击唤醒。
他望向眼前这个相貌平平无奇,气质甚至有些懒散的年轻人,再也不敢有半分外貌上的判断。
他知道,这凡俗的表象之下,是连神明都要为之叩首的,不可名状的无上存在!
「晚……晚辈方天问,拜见……林前辈!」
他再一次深深鞠躬,腰弯成了九十度,几乎要折断。
「行了行了,别前辈前辈的叫,我才二十多岁,搞得我很老一样。」林凡不耐烦地挥挥手,「坐。」
他指了指一旁的石凳。
方天问哪里敢坐,只是更加谦卑地躬着身子,侍立一旁。
「那个……李振国是吧?」林凡的目光又移向旁边的李振国,「你这一大早的,带他来我这儿干嘛?我这里可不搞什麽夕阳红旅游项目啊。」
「呃……」李振国满脸都是尴尬,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先生,是我爷爷,他……他是专程来感谢您的。」
恰在此时,方清雪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刚洗净的抹布,及时为众人解了围。
「感谢我?」林凡更纳闷了,「感谢我什麽?感谢我收留你,让你在这儿有机会洗碗?」
他重新上下扫视了一遍方天问。
「看你这身打扮,也不像缺钱的样子啊。怎麽,家里真就这麽困难?非得让孙女出来打工补贴家用?」
「我可先跟你们说清楚,我这儿的试用期,一分钱工资都没有。别指望她能寄钱回去。」
林凡这番话,说得方清雪和李振国恨不能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然而,这些话落入方天问的耳中,却瞬间被解读成了另一层深意。
这是……前辈在敲打我!
前辈是在用这种方式,考验我方家的诚心!
他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道:「前辈说的是!能让清雪侍奉在您左右,是我方家万世修来的福分!晚辈不敢奢求任何回报!绝不敢!绝不敢!」
林凡看着他那副惊恐过度的样子,撇了撇嘴。
「行了,别演了。直接说吧,到底什麽事?」
他可不信这老头大费周章地跑来,就是为了跟自己表这个态。
方天问见林凡似乎真的有些不耐,心中更是绷紧到了极点。
他不敢再耽搁,飞快地对着院门口的二长老方天行,递去一个眼神。
方天行心领神会,立刻捧着那个温润的玉盒,屏住呼吸,快步走了进来。
「前辈!」
方天问接过玉盒,用尽全身力气稳住颤抖的双手,将其高高举起,恭敬无比地呈到林凡面前。
「晚辈听清雪说,您……您府上的菜地,似乎……缺了些肥料。」
「晚辈家中,祖上侥幸获得过一些特殊的土壤,一直奉为至宝。今日,晚辈特意带来,献给前辈,希望能……能对前辈的菜地,有些许裨益。」
他万万不敢提「九天息壤」四字,只能顺着林凡的语境,将其称为「特殊的土壤」。
林凡闻言,眉毛一挑。
哦?
这老头,是来给我送土的?
他看了一眼那个一看就很贵重的玉盒子,又抬眼看了看一脸紧张的方天问。
他好奇地问了一句。
「你家……是卖土的?」
「噗——咳咳咳!」
旁边的李振国,再也没能忍住,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而方天问,则被林凡这句纯粹好奇的问话,给问得……当场石化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