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鬼子十师团主力南下以后,留在鲁西北的兵力不多。现在徐州会战已经打完了,鬼子随时都有可能回师鲁西北。」他顿了顿,「你我心里都清楚,范司令拉起来的这些队伍,打几个散兵游勇还行,真要跟鬼子正规师团硬碰……」
他叹了口气。
李树椿放下茶杯。
「金祥兄的意思,我明白。」
他扯了扯衣领。
「不止你我这麽想。沈鸿烈主席那边……」
王金祥身子往前探了一寸。
「沈主席怎麽说?」
李树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慢慢放下。
「沈主席是个明白人。他在青岛的时候就说过,山东的局势,不能只看军事,得看大势。鬼子占了华北,占了济南,下一步就是徐州。咱们夹在中间,硬扛,扛得住吗?」
王金祥拇指搓得更快了。
「那陈锋那边……」
他一提这个名字,声音低了半截。
「那个人,不好惹。上次他带人去聊城军需库,直接把仓库搬空了。范司令都拦不住。这种人……」
李树椿挑了挑眉梢。
「陈锋不在。」
王金祥一愣。「不在?」
「他一个多月没露面了。我怀疑他早就不在鲁西北了。他手下的骨干也散了,他很可能已经跑了。」李树椿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下摆。
王金祥沉默了几秒。「他要是回来呢?」
「他回来是他的事。」李树椿语气平稳,「但眼下的事,是我们的事。金祥兄,你手里第二支队多少人?」
「一千二。」
「装备呢?」
「老套筒为主,捷克式七挺,子弹不到三千发。」
李树椿点了点头。
「范司令手里的队伍分散在二十多个县,互相之间联络都成问题。陈锋的人更是各自为战。这种局面,打不了大仗。与其等着鬼子回来一锅端……」
他顿了一下,用杯盖在茶杯边缘敲了两下。
「不如早做打算。」
王金祥喉头上下滚了一下,两只手攥紧了又松开。
「那就……联络?」
「不急。」李树椿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边,「先把自己的人稳住。等合适的时机。」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王金祥一眼。
「这件事,你我知道就好。」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王金祥一个人坐在灯下,茶杯里的凉茶映着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
....
五月三十一日。徐州。
茂川秀和正在参加第二军司令部的战况通报会。
他坐在长桌末端,军服笔挺,脊背贴着椅背,面前的文件夹打开着,钢笔搁在右手边,一动不动。
通报会结束的时候,他的副官诹访部从侧门进来,走到他身后,弯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极低。
茂川秀和的钢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写字。
他把手里那份文件批注完毕,合上文件夹,跟邻座的联队长客气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军装,从容走出会议室。
走廊上只有诹访部一个人跟着。
茂川秀和皮靴敲在石板地面上,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拐过走廊尽头,进了临时办公室。
门关上。
他把军帽摘下来,搁在桌上。
「说。」
诹访部躬身把一封密电递过去。双手微微发抖。
茂川秀和展开电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公馆的人,活了几个?」
诹访部一低头。
「全灭。」
茂川秀和拉开抽屉,取出一支烟,划了根火柴。火柴头嗤的一声亮了,映在他脸上,照出沉静如水的眼睛。
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渗出来。
「外界知道发生什麽了吗?」
「封锁的很及时,没有几个人知道。」
「嗯,那就对外宣称,是中国联合准备银行天津分行遭遇爆炸袭击。特高科茂川公馆被炸的事,消息封死。一个字都不能漏。」茂川秀和弹了弹菸灰。
「哈依!」诹访部赶紧伸手接住菸灰。
「特高科的脸,不能丢在报纸上。华北方面军那边有人知道吗?」
「寺内大将的参谋部还没有过问。」
茂川秀和把烟按灭在诹访部手心,诹访部额角青筋鼓动了一下,一动未动。
「你今晚回天津。」
诹访部立正。
「把特高科华北所有在编人员调动起来。不用经过方面军情报处。用我的私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徐州火车站的方向,远处有军列的汽笛声。
「我要知道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是谁干的。第二,怎麽进去的。第三——」
他转过身。
诹访部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刚才在会议室里一模一样,平静,沉稳,像一潭没有底的水。
「第三,是谁指使的!」
茂川秀和重新戴上军帽。
他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不紧不慢,跟来时一样。
诹访部笔直地站在办公室里,久久未动,衬衫已经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