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晨曦,撒下一层薄薄的冰霜,落在被血雨浸透的土地上。
覃连芳营帐里,火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子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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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夜未睡,军靴上是未乾的红泥,眼里血丝褪去,眉眼彻底放平,眼皮半敛,瞳仁沉在阴影里,无焦距丶无波澜。
他端坐着,肩背纹丝不动,捏素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配枪,动作轻缓,全程指尖不颤,手肘不晃,每一个动作都慢到极致。
黎世谷被请进帐篷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黎团长,坐。」覃连芳头都没抬。
「覃师座。」黎世谷眼尾浅浅弯着,馀光瞟向不远处。一张行军帆布盖着一具僵硬躯体,是覃琦。
覃连芳缓缓放下枪,眼皮极慢地掀起来,抬眼看向黎世谷。那眼神让黎世谷后脖颈子一凉。
「黎团长,我第二十四师奉命清剿赤匪,现命令你部,第十九师五十五团,即刻向龙胜县城开进,务必于三日内拿下!」
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喙的命令。这是覃连芳第一次用这种上级口吻对黎世谷说话。
「是!」黎世谷半垂眼皮,双腿一并,敬了个礼,转身就要走。
覃连芳却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侧过身,凑近黎世谷耳边,声音沉柔。
「昨晚的事……是兄弟我无能,让陈锋那杂碎钻了空子。这口恶气,全拜托黎兄替我出了!」他拍了拍黎世谷的肩膀,「替我,也替阿琦,把龙胜这颗钉子,给拔了!城里的人,一个不留!」
黎世谷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覃师座,我只带十门迫击炮,剩下的都交给你指挥 ……」
「多谢。黎兄仗义,覃武德铭记于心。」覃连芳眼睛平视着黎世谷,「不管此战结果如何,覃武德都永远欠黎兄一个人情。」
「覃师座客气,这是分内之事。」黎世谷一个立正。「如此,我这就去准备了。」
看着黎世谷走出帐篷,覃连芳唇角那点弧度倏地绷死,眉峰骤沉下压,瞳仁里翻涌出道道寒光。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上面。
「陈锋……我要你死。」
……
山林里,追击的枪声从未停歇。
昨晚偷袭成功后,今早还没等去挑衅,敌人就追了上来,陈锋他们已经连续奔逃几个小时了。
「嬲你妈妈别!跟疯狗一样!」陈锋靠在树上揉了揉腿,回头看了一眼。
「丢那妈,这是怎麽了?忽然追得这麽紧!」韦彪抹了一把脸,骂骂咧咧。
陈锋扯了扯嘴角,皱着眉。他的牵牛计划成功了,谢鼎新丶颜仁毅丶秦廷柱三个部队像三条疯狗,死死咬住了他的尾巴。只是这牛,牵得有些太成功了,成功到他感觉到了失控的危险。
「彪子,带人殿后,交替掩护!其他人,加快速度,翻过前面那道山梁!」
「跟我来!」韦彪嘶吼着,带着几十人在一处隘口死守。
「砰砰!哒哒哒!」
子弹贴着头皮飞,碎石和泥土四处乱溅。
对面的追兵已经杀红了眼,不再寻找掩护,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一波一波地往上冲。
「丢那妈!这帮癫狗!」韦彪一梭子打空,抓起旁边开山刀,吼道,「跟老子干!」
黑娃的老乡二狗子,那个昨晚还在吹嘘要攒够大洋回老家盖房的愣头青。他刚换好桥夹,还没来得及推栓上膛,三把刺刀已经逼到了鼻尖。来不及多想,把枪当烧火棍猛地抡圆了砸过去,猛地砸倒一个,侧腹和后背却同时传来剧痛,两把刺刀捅穿了他的身体。
二狗子跪倒在地,鲜血从嘴里涌出。他颤抖的手死死按住胸口的口袋,那里装着陈锋发的大洋,那是他准备回家盖房娶媳妇的。
「旅长…钱...」
看着扑上来的桂军,二狗子咧开嘴。他这辈子遇到陈锋之前没吃过饱饭,没见过这麽多钱,他最近才觉得自己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