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颜仁毅趴在秦廷柱身边,看着后方那冲天的火光,脸上先是惊骇,随即,竟然涌起一股病态的丶扭曲的快感。
『哼,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拿我们当炮灰吗?现在轮到你了吧!』
他被陈锋耍得团团转,此刻看到高高在上的覃师长也吃了同样的大亏,心中的屈辱和怨毒,竟诡异地消解了几分。
覃连芳军帽被吹飞,头发燎得卷曲,满脸都是黑灰。
大地传来的冲击波震得他口角溢血,他呆呆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炮兵营在连环爆炸中化为乌有,脑子里一片空白。
山坡上,老蔫儿继续报点,唐韶华面无表情地继续拉动炮绳。
剩下的八发炮弹,有条不紊地逐一点名。
一发炮弹,精准地砸在两门被气浪掀到一起丶炮架缠在一块的山炮中间,将它们彻底送上了天。
另一发,干掉了唯一一门远离爆炸中心丶看似完好无损的炮。
十发炮弹打完,唐韶华放下了炮绳。
他拿起望远镜,朝远方看了看。十九门山炮,此刻已经没有一门能立着了,整个阵地一片狼藉,黑烟滚滚。唯一一门看起来还算完整的,也远远地翻倒在地,炮架拧成了麻花。
他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啧,」他嫌弃地撇了撇嘴,「也就是德国教官不在,否则这偏离的一点五米,能让他骂我三天。」
老蔫儿脸通红,「乖……乖乖嘞……华……华少,你……你这已经很牛了!!」
「常规操作。基准射界内的标准毁伤而已,不值得大惊小怪!」唐韶华嘴角微微一翘,又迅速压了下去,一甩头,手从半空中放下。「咳咳,当然你报点报的也很好。」
老蔫儿指了指山脚下,「唐……唐营长,旅……旅长有令,你……你们带人去和徐……徐营长他们汇合。俺……俺带人上山了。」
老蔫儿转身消失在山林里。
泥潭前方,民团崩溃了,他们心理防线彻底垮塌。一个民团士兵扔掉步枪,尖叫着转身就往回跑。
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所有人都开始往回跑,哭喊着,咒骂着,在泥潭里互相推搡丶践踏。
战壕里,陈锋扯着嗓子。
「赵德发!」
「到!」
「所有重机枪,枪口抬高三十度!曲线射击!给他们送行!」
「是!」
八挺马克沁重机枪的枪口扬起,子弹带着啸音,越过阵地,噼里啪啦地砸进后方混乱奔逃的人群里。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场追猎,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三千多民团,最终跟着颜仁毅和秦廷柱逃回来的,不足一千人,个个丢盔弃甲,蔫头耷脑。
覃连芳被人从泥地里扶起来,他身上军装沾满了泥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神空洞。
他嘴唇哆嗦着,马鞭不知何时已经从手中滑落。
黎世谷紧抿着唇,眉头紧锁。他带来支援的山炮,也损失殆尽。他看着那座反斜面山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陈锋……不好惹啊。
「师座……」谢鼎新走了过来,声音乾涩。
覃连芳猛地回过神,眼神重新聚焦,抹了一把脸。
「开会。」他眼球布满了血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覃连芳丶黎世谷,还有独立团团长谢鼎新丶颜仁毅丶秦廷柱几个高级军官凑了过来。
「根据情报,龙胜只有一门施耐德山炮,」覃连芳的声音沙哑而压抑,「这门派是当初在浔江阻击红五军团的,不会剩下很多炮弹!早上骚扰用了二十发,加上这十发急射!我断定,他们已经打光了!」
他说的信誓旦旦,但没人敢接话。
谁敢赌?用二十发炮弹只为叫人起床的疯子,谁知道他兜里还藏着什麽?
覃连芳见众人神色,也知道军心动摇,他咬着牙,指着地图。
「我们不能就这麽算了!山炮没了,我们还有迫击炮!还有平射炮!」他吼道,「谢鼎新!你带独立团,散兵线推进!掩护迫击炮进入射程!颜仁毅,秦廷柱,你们两个带人,从南北两侧的山坡绕过去!给我从侧面进攻!他在龙胜留了那麽多人,这里没多少人,给我吃掉他们!」
众人看着他扭曲的面孔,点了点头。
一场豪赌,在输掉所有筹码后,变成了没有退路的死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