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县城外,两路大军卷起的烟尘刚刚散去。
尸山血海般的战场上,一堆叠在一起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尸体缝隙里伸出来,紧接着,一个浑身血污的人影踉跄着爬起。
他茫然地看了一眼大军消失的方向。
右手死死捂着左臂,手上的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一阵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嘴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含糊呓语。
「黄明轩逼老子…陈锋逼老子…宫县长逼老子…都逼老子…」他神经质地撕扯下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湘军军服。
「我去北方……去没人的地方……谁他妈也别想再逼我当替死鬼!」
......
全州镇外,枪火并举。
陈锋「啪嗒」一声合上了手里的银质怀表。
二十分钟了。
「时间到。」他的声音传到曾春鉴耳朵里,「老曾,交叉掩护,撤!目标,大坪村渡口!」
「好!」
曾春鉴没有多馀的话,转身一挥手。
黑暗中,早就准备好的士兵们立即行动起来。一根根插着破军帽的树枝被竖在临时挖掘的阵地边缘,在不明的光线下,让人看去似乎连枪都备好了。
「都动起来!绑腿扎紧了!跑不动的伤员上板车,上马车!」
孔捷的吼声在队伍里回荡。
唐韶华脸色惨白,最后看了一眼远处枪声渐稀的全州城。那里,有他熟悉的湘军,有他曾经的「归宿」。可现在,那里对他来说,似乎越来越远了。
他扭过头,正好看到陈锋的骑兵们正麻利地将几门拆解好迫击炮,分装到马背上。炮管丶底座丶支架,被绑得结结实实。
这一轮佯攻,几乎耗尽了他们所有炮弹,二十门迫击炮,现在平均下来每门一发。不过这样倒是轻装上阵,原本拉炮的骡马和板车都能用来拉人了。
他的副官,吴启功,凑了过来,压着嗓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营长……唐大少!」
「趁乱……咱们撤吧?」吴启功的眼神里全是焦躁,「再这麽下去,就真他妈过江了!到时候想跑都跑不了!」
唐韶华本来就心烦意乱,闻言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猛地扭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疯了吗?啊?你看看乱吗?咱们怎麽跑?」
他指着正在开拔的队伍,指着那些精神头十足的士兵,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怨毒。
「现在怎麽跑?往哪儿跑?跑到章亮基面前说咱们炮轰了桂军?还是跑到韦云淞面前说咱们刚炸了湘军的碉堡?猪八戒照镜子!他妈的!只能等!等这个人渣自己翻车!咱们再上去,狠狠踩他一脚!」
吴启功看着唐韶华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眼神闪烁了几下,最后化为一声长叹。
这陈锋,算计得滴水不漏,每一步都把他们的后路给堵死了。
只能先挺着了。
大部队开始在夜色中穿行。
队伍泾渭分明。左边,几个红军小战士互相搀扶着,胳膊上的绷带渗着血,陈锋吼了几次让他们上车,他们只是倔强地摇头,把枪抱得死紧。
右边,几个原补充团的老兵油子坐在板车上把车板拍得震天响,冲着伤员喊:「哎哟喂,团长心疼你们!你们还不上来,真是死脑筋,有福不会享!」话没说完,就被孔捷一脚踹在屁股上:「滚下来!那是拉伤员的,再废话老子让你扛着车轮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