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李云龙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可他脸上的嬉皮笑脸,在看清院子里景象的瞬间,就僵住了。
院子正中,黑压压跪着上百号人,一个个光着膀子,在冬日清晨的寒气里冻得浑身发紫,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却没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们前面,陈锋安安稳稳地坐在一张八仙桌后,身后像铁塔一样杵着徐震。
李云龙那只迈进来的脚,顿了一下。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种阴恻恻的场面,比真刀真枪的对砍还让他心里发毛。
孔捷吧嗒了一口旱菸,眉头皱出了个「川」字。他瞥了一眼那些冻得发紫的保安团丁,把菸袋锅在鞋底上重重磕了磕。虽然知道这帮孙子没少干缺德事,但这像赶牲口一样的折辱法,让他这个老派军人看着心里膈应。
李云龙乾咳了两声,想说点什麽,可一对上陈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只是闷着头走到一旁,心里犯嘀咕:这小白脸,花样可真他娘的多。
陈锋像是没看到他们,挥了挥手。
徐震立刻会意,上前两步,一把薅住被捆成粽子的黄四郎,粗暴地伸手探进他嘴里,掏出一个湿漉漉丶沾满了涎水和血丝的破布团。
「呕……咳咳咳……」
布团一离口,黄四郎就趴在地上剧烈地乾呕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团破布塞得太深,顶得他喉咙火辣辣地疼。
院子里跪着的人,看到永安县手眼通天的黄老爷这副惨状,头埋得更低了。他们知道,天,是真的变了。
「长……长官……」黄四郎缓过气来,声音嘶哑,「大水……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啊……」
他以为陈锋是哪路过江的军阀,为的是求财,赶紧把自己的底牌往外亮:「长官,误会,都是误会!家弟黄明轩,刚被第十六师的章亮基师长提拔为旅长!咱们……咱们都是为党国效力的,自己人,自己人啊!」
他把「旅长」两个字咬得极重,以为这块金字招牌砸出去,怎麽也能让对方掂量掂量。
陈锋不置可否。他慢条斯理地拿出一方手帕,轻轻拍打着自己袖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那「啪嗒丶啪嗒」的轻响,在死寂的院子里,敲得黄四郎心惊肉跳。
黄四郎心里在滴血,脸上却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长官……,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在……在我家后院的墙根柱子底下,埋了一箱子银元,本是留着养老的……既然长官和弟兄们来了,小人愿意……愿意献出来,给弟兄们买点酒,暖暖身子!」
陈锋拍打袖子的手停了。他这才像是正眼看了黄四郎一下,「哦?」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一旁百无聊赖的李云龙,嘴角一勾:「老李,弟兄们,都有钱买酒了。你这个不喝酒的,是不是还缺块怀表啊?」
李云龙先是一愣,心说谁他娘的不喝酒?老子酒量好得很!可他眼珠子一转,立马就明白了,这是敲这地主老财的竹杠呢!
他一龇牙,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往前凑了两步:「哎呀,团……团座您说的是啊!缺!缺不少呢!您看看,咱们这些当兵的,成天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党国卖命,连个看时间的家伙都没有,这仗打得稀里糊涂的,耽误了军机,那可是掉脑袋的大事啊!您再瞅瞅我这身……」
眼瞅着李云龙越说越来劲,就要开始哭穷跑题,陈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目光重新落回黄四郎身上。
「黄老爷,你看,我手下的军官们,连个看时间的表都没有,这指挥上要是出了岔子……」
「有!有!有!」黄四郎哪还敢让他说下去,连声应道,「小人……小人有些门路,在县城里开了家洋行,我保证!保证给各位长官都配上!瑞士货!绝对的瑞士货!」
一块怀表,顶得上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嚼谷。这一下,又是上千块大洋出去了。黄四郎的心脏抽搐着疼,心里已经把陈锋这夥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等着!等这事过去,老子让我那旅长表弟,把你们一个个都片了喂狗!
李云龙龇着牙,乐开了花。旁边的孔捷和徐震虽然没他那麽贪,但一想到能有块珍贵的怀表揣兜里,心里也免不了有些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