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港灯攻防战(1 / 2)

1982年11月,初冬。

港岛,中环。

寒风掠过维多利亚港,卷起层层浑浊的浪花,拍打在填海区的岸堤上。天空阴沉得仿佛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旧抹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康乐大厦

这座高达五十二层丶拥有标志性圆形窗户的摩天大楼,曾是亚洲第一高楼,也是英资财团在远东权力的图腾。那一千七百四十八扇圆窗,像是一千七百四十八只眼睛,傲慢地俯瞰着这片曾经属于大英帝国的殖民地。

然而今日,这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内部,却弥漫着一股末日般的惊恐气息。

顶层,置地集团一号会议室。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阻挡了外界晦暗的天光,却挡不住屋内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空气中混合着焦灼的菸草味丶冷透的咖啡酸味,以及一种名为「恐惧」的汗味。十几位金发碧眼丶西装革履的英国高管围坐在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如丧考妣。

「F**k!F**k!F**k!!」

一连串暴躁的英伦腔国骂打破了死寂。

坐在首座的男人猛地将手中的水晶菸灰缸砸向地面。

「啪!」

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四溅,吓得几位董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发怒的男人正是置地集团的主席,也是怡和洋行的大班——大卫·纽壁坚(David Newbigging)。

这位在商界呼风唤雨多年的苏格兰大班,此刻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绅士风度。他那张典型的昂撒人面孔涨成了猪肝色,领带被粗暴地扯松,挂在脖子上像是一条勒死人的绞索。

他指着墙上投影仪投射出的股市K线图,手指剧烈颤抖,咆哮声在封闭的会议室里回荡:

「你们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他妈的怎麽回事?!」

「恒生指数已经跌破600点了!全港的股票都在跌!置地在跌!怡和在跌!就连滙丰都在跌!整个市场都在流血!」纽壁坚的唾沫星子喷在离他最近的一位高管脸上,他手中的教鞭狠狠地敲击着屏幕上那根红色的曲线。

「只有它!只有港岛电灯(Hongkong Electric)在涨!而且是逆势大涨!连续三天成交量放大!这正常吗?啊?你们这群拿着百万年薪的饭桶,就没人发觉不对劲吗?!」

屏幕上,港灯的股价走势图就像一根昂首挺胸的中指,在一片绿油油的大盘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讽刺。

面对主席的雷霆之怒,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半天,一名负责市场分析的副总裁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辩解:「大……大班,其实我们注意到了。但是……但是港灯属于公共事业股,现金流稳定,又有专营权。在熊市里,这种股票通常被视为防御性资产,也就是所谓的『避风港』。」

另一名高管也附和道,声音细若蚊蝇:「是啊主席,我们以为这只是市场资金在进行板块轮动,大家都在抛售地产股,买入公用事业股避险……甚至,前两天看到港灯上涨,我们还挺高兴的,觉得这是置地资产保值的体现……」

「高兴?你们居然还暗自窃喜?!」

纽壁坚气极反笑,他感觉自己的血管都要炸开了。

「蠢货!一群蠢货!」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阴鸷地盯着众人,「如果是正常的避险买盘,股价会温和上涨。但是看看这个!昨天下午那个拉升角度!那是45度角的攻击性买入!那是有人在疯狂扫货!」

其实,就在昨晚之前,纽壁坚自己也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也被这波熊市搞得焦头烂额,正忙着抛售置地旗下的非核心资产回笼资金。

直到昨晚深夜,他接到了那个电话。

那个电话来自深水湾79号,打来的人,是如今华资地产界的领军人物——李成嘉。

电话里,李成嘉的声音透着一股意味深长的关切:

「大班,还没睡啊?最近我看港灯的股票走势很『妖』啊,是不是有什麽朋友看上了这块肥肉?你要小心啊,现在的世道,饿狼很多的。」

那一刻,纽壁坚如遭雷击。

李成嘉是谁?那是全港嗅觉最灵敏的狐狸!连他都特意打电话来「提醒」,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重视的地步。

但作为怡和的大班,纽壁坚绝不会在下属面前承认是自己后知后觉。

「如果不是李生提醒,我到现在还要被你们蒙在鼓里!」纽壁坚怒吼道,熟练地将锅甩了出去,「作为证券部,你们的职责是监控市场!这麽大的异动都不汇报?是不是要等到人家拿着枪冲进这间会议室,把我们都赶出去,你们才反应过来?!」

众高管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心里虽然委屈,但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查出来了吗?!」

纽壁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到底是谁在收购?是霍家那个老狐狸?还是李兆吉?或者是……」

说到这里,纽壁坚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或者是那些该死的红色资本?」

「大班……」

这时,一直坐在末席的一名负责情报搜集的证券事务总监站了起来。他脸色苍白,手中的文件夹都在微微颤抖。

「经过我们的紧急调查,以及对几个可疑席位的穿透式追踪……」总监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乾,「虽然对方用了几十个设在巴拿马和开曼群岛的离岸帐户进行掩护,操作手法非常隐蔽。但是……那种风格太熟悉了。」

「快说!是谁!」纽壁坚不耐烦地催促道。

「是……是嘉禾国际。」

总监艰难地吐出了那个让在座所有人都心头一颤的名字。

「什麽?!」

「嘉禾?!」

纽壁坚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般,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