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养生沉默了。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叉烧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他想起了在南越丛林里的那些日日夜夜。那时候,他们是军阀豢养的杀人机器,每天睁开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怎麽活过今天。当他们终于手刃仇人,逃离那片地狱时,天养生曾对弟弟妹妹们发过誓:一定要带他们去一个没有硝烟的地方,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吃饱饭,有房住,不用担心睡梦中被割喉。
可是来到了传说中遍地黄金的港岛,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这里没有硝烟,但这里的冷漠和排斥,比丛林里的毒蛇还要让人窒息。
「大哥,其实……」老么天养勇是个直肠子,忍不住嘟囔道,「咱们有枪有本事,乾脆去干一票大的!抢个金铺或者运钞车,有了钱就跑去南洋买个岛,谁也管不着!」
「闭嘴!」
天养生猛地放下筷子,眼神如刀般刺向天养勇。
「抢?然后呢?被全港岛的警察追杀?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这和我们在南越有什麽区别?」
天养生的胸口微微起伏,压抑着内心的怒火和无奈。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活得像个人!不是为了当通缉犯!」
他看着弟弟妹妹们那一双双渴望又迷茫的眼睛,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我们除了军队的那些,还会干什麽?没人教过我们怎麽做生意,也没人教过我们怎麽打工。我们只会开枪,只会格斗,只会布置陷阱。」
天养生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难道真的去当杀手?现在已经不是在军队的时候了,我们没有后勤,没有支援,甚至连合法的身份都没有。每一次接任务,都意味着一只脚踩进了阎王殿。一旦受伤,连医院都不敢去。」
「我不怕死。但我怕你们出事。」
天养生的目光变得温柔而坚定,他伸出手,摸了摸天养恩的头。
「我把大家带出来,不是为了让大家死在阴沟里的。我答应过,要让大家过上像人一样的日子,让大家能光明正大地走在太阳底下……」
「大哥……」
天养恩的眼圈红了。她知道,大哥一直背负着最重的担子。
「那个叫Mark的我去道上打听过,」天养生继续说道,「是个人物,而且为人讲义气,应该可以信一次。」
天养义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哥,我听你的。你去哪,我们就去哪。哪怕是龙潭虎穴,咱们七兄妹也一起闯!」
「对!一起闯!」
「大哥,我的命是你的!」
七只手,紧紧地叠在了一起。
那是血浓于水的羁绊,是生死与共的誓言。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一个黑色的大哥大突然响了起来。那是小马哥留给他们的联系方式。
天养生眼神一凝,重新戴上了那副标志性的墨镜,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
他拿起电话,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带着几分江湖气丶却又透着豪爽的声音:「喂,天养兄弟啊,我是Mark。」
小马哥的声音透过嘈杂的电流传了过来。
「我的老板知道你们了。他对你们……很感兴趣。」
天养生眯起眼睛:「感兴趣?我们只是一群没身份的烂仔。」
「哈哈,烂仔?我老板可不这麽觉得。现在有空吗,我老板想见你们一面,顺便帮你们办一下身份。」
听到「身份」这两个字,天养生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这是他的死穴。
「他要见我们?」天养生问道。
「对。现在。」
天养生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这是一场赌博。
赢了,他们就能洗白上岸,过上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
输了,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但他没得选。在那该死的命运面前,他从来都没得选。
天养生抬起头,看了一圈周围那一双双信任的眼睛。
「好。」天养生言简意赅。
「痛快!」小马哥笑道,「那就准备一下。两个小时后,有车去接你们。我们老板要见你们。」
挂断电话,天养生看向众人。
「所有人,检查装备。」
「是!」
一阵咔咔嚓嚓的声音响起。
虽然他们没有重武器,但每个人都熟练地从床下丶墙缝里摸出了各式各样的家伙——改装过的手枪丶军刺丶甚至是用钢管磨成的三棱刺。
「走,去见见这位大老板。看看他是想给我们一条生路,还是想……把我们当成一次性的工具。」
房门打开。
正午的阳光刺眼地照了进来,将七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