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阁下，您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
奥莉薇娅将布袋放在桌上，解开了口子，里面露出了金灿灿的麦种。
「既然塔已经建起来了，那我们就可以谈谈正事了，这些，是之前说过的『耐寒大麦三号』，一颗不少。」
「奥莉薇娅小姐，合作的前提是坦诚。」
洛林没有去碰那袋种子，而是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尖锐：
「虽然我有地，也有了塔，但我必须提醒你——我是一个被家族放逐的私生子。」
「这意味着，即便粮食丰收，我也给不了你任何向外销售的渠道。在霜狼家族的压力下，没有商队会来这里。
如果你指望我帮你把这些粮食卖成金币，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我能提供的，仅仅是这片能把种子种下去丶并且保证它们不被魔物糟蹋的土地而已。」
一旁的安娜紧张地抓着衣角，生怕这番大实话会把刚到手的合作搅黄了。
然而，奥莉薇娅却笑了。
她双手搭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灼灼：
「这就够了。」
「什麽？」这下轮到洛林有些意外。
「我要的从来不是渠道，那些东西我有的是办法解决。我要的，只是『粮食存在』这个事实。」
奥莉薇娅斩钉截铁地说道，「哪怕它们堆在仓库里发霉，也比不存在要好。」
洛林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位有些特立独行的女贵族：
「这不符合正常的逻辑。既然这是你独家改良的种子，也就是你的『核心技术』。
按照贵族的规矩，你应该把它藏在自家的密室里，严防死守，而不是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把它送到一个被流放的邻居手里，还要冒着技术泄露的风险。」
洛林向前逼近一步，「你为什麽不保密？或者说，你图什麽？」
木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炉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照在奥莉薇娅那张姣好的面容上，却照不透她眼底深处的阴霾。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噩梦。
「洛林阁下，安娜小姐，你们知道十年前，北境南方黑铁城的那场大围困吗？」
没等两人回答，奥莉薇娅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的目光穿过两人，似乎落在了遥远时间长河的某一点。
「十二岁那年，我还没被伯爵父亲认领，只是个住在贫民窟的野丫头。那时候，某一夜的诡变之刻忽然变得极为漫长，雪季持续了足足四个月才结束，城市被魔物团团围困，农田无法耕种。」
「起初，大家还能吃到掺了木屑的面包。到了第二个月，整条街的人开始煮皮带丶啃树皮。到了第三个月……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老鼠都被抓光了。」
「到了第四个月，我们忽然能吃上肉了。」
「广场中央煮着大锅肉汤。肉炖得很烂丶很香，几乎化在汤里。」
「只是，路边饿死的冻尸，莫名少了很多。」
「没人敢问那些尸体去了哪里。」
安娜忍不住捂住了嘴，她在家族里虽然受苦，但这种人间炼狱般的场景依然让她感到惊悚。
奥莉薇娅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语速依然平稳：
「那时候我发着高烧，缩在破旧的毯子里等死。
在这个时候，我的养父——那个老实巴交的农夫，端来了一块面饼。那是暗红色的，散发着一股奇怪的铁锈味的面饼。他骗我说，这是领主大人发的救济粮。」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仿佛那里也有一道伤疤。
「我吃了，活了下来。直到第二天醒来，我看到养父倒在灶台边，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已经流干了……我才明白那块面饼是用什麽和的面。」
奥莉薇娅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涌上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重新看向洛林时，眼中只剩下钢铁般的坚毅：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真正的敌人不是北境的极寒，也不是那些该死的魔物，而是饥饿。」
「贵族们因为利益而囤积居奇，为了垄断而封锁技术，在我看来，这比魔物还要可恨。」
她指着那袋种子，语气激昂：
「所以我不在乎什麽渠道，也不在乎什麽保密。
我只要这些种子能发芽，能长出麦穗。无论是在我的领地，还是在你的领地，只要这片荒原上多产出一粒粮食，也许就能少一个在寒夜里不得不喝自己亲人血的孩子。」
「这就是原因。洛林阁下，这个理由，够吗？」
洛林沉默了许久。
魔女秘典引领他得到这批种子，可他却没想到这批种子之下，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虽然。
他不知道如何让全天下人都吃饱穿暖，只能顾好自己以及身边的人。
「够了。」
洛林站起身，郑重地将那袋种子提了起来，转身递给了身后的安娜。
「安娜。」
「在！少爷！」安娜早已听得泪眼婆娑，此时连忙挺直了腰杆。
「带上铲子，我们去塔下。」洛林微笑着说道，「既然奥莉薇娅小姐把希望交给了我们，那就别让这些种子久等了。」
……
片刻后，魔女之塔下方。
黑色的塔身散发着淡淡的力场波纹，将风雪隔绝在外，塔基周围的土地虽然依旧冰冷，却已不再是坚不可摧的冻土。
安娜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土壤的那一刻，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指尖涌入身体——那是魔女之塔赋予她的增幅。
她感觉自己体内的魔力从未如此顺畅过，指尖燃起的一缕微弱火苗，精准而温和地烘烤着每一个土坑，驱散着严寒，却又不伤及土壤的分毫。
「好神奇……」安娜兴奋地回头看向洛林，「少爷，我感觉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这就是有『塔』的感觉吗？」
洛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静静注视着的奥莉薇娅。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多馀的言语，只有一种默契的认可。
「种下去吧，安娜。」
安娜用力点了点头，她捧起那些金灿灿的麦种，像是捧着无数个沉甸甸的生命，一颗一颗，虔诚地埋入温热的土中。
看着那一排排隆起的小土包，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无论是因为过往伤痛而执着的奥莉薇娅，还是刚刚拥有了力量的安娜，亦或是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未来的洛林。
心头都涌上了一种久违的丶名为「希望」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