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的雪原上,风雪如刀。
两个人影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艰难跋涉,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不断抽打在他们单薄的冬衣上,发出「噼啪」的轻响。
走在前面的男人身形挺拔,但步伐略显沉重。
他叫洛林,一头黑发早已被风雪染白,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执着地凝视着不远处风雪中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座孤零零的哨站。
跟在他身后的女孩叫安娜,是他的女仆。
她冻得通红的脸上挂着泪痕,嘴唇翕动着,终于带着哭腔打破了沉默。
「洛林少爷……我好冷……肚子也好饿……」
安娜的声音在寒风中断断续续,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对不起……都怪我,要不是我打碎了伯爵夫人最喜欢的那个花瓶,你也不会……」
「你根本不应该包庇我的。现在好了,被我牵连,连你也被赶到这鬼地方……」
「家族连件厚实点的斗篷和足够的食物都不给……他们就是想让我们冻死丶饿死在这里!」
洛林沉默了一下,却只是轻声道:
「抱怨并不能让我们的胃里变多出一块黑面包,安娜。」
「继续走吧,我们快到了。」
他望向那座若隐若现的哨站,橘色的温暖光芒即使在暴雪中也顽强地穿透而出,那是哨站——魔火的光辉。
洛林的思绪沉了下来。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穿越来到这世界后,他了解到这是一个灾厄横生的世界。
被称为「诡变之刻」的异常天灾会毫无徵兆地降临,浓雾丶暴雪丶血雨……
在这些诡异天气中,无数畸变扭曲的怪物会从虚空中诞生,收割一切活物。
人类唯一的生机,便是派遣一位位开拓男爵,以庇护站点为中心,建立男爵领。
而站点的核心,就是永不熄灭的「魔火」
只有魔火的光芒,才能隔绝诡变之刻的侵袭,为旅人提供一方小小的安全之地。
家族将他发配到这北境雪原的白狼站点,美其名曰赐予他爵位,让他当个站长,实则就是让他自生自灭。
因为,维持魔火燃烧需要两个条件:要麽,有一位与站长签订契约的「魔女」,用自身精神力为魔火续命;
要麽,就只能不断投入昂贵的「魔晶」,像烧柴一样维持火焰。
可自己这个被剥夺了一切资源的私生子,去哪里找一位愿意与这荒凉废土签约的魔女?
而家族给他的那点微薄魔晶,恐怕连这个冬天都撑不过去。
等魔晶耗尽,魔火熄灭,他们就会在下一次「诡变之刻」中,被怪物撕成碎片。
洛林艰难地把厚重的皮靴从雪中拔了出来,抖了抖上面的浮雪,对身后抱着双臂牙齿打颤的安娜道。
「饿的话,就吃点东西。」
「可是……少爷……」安娜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建筑,眼眶泛红,声音都在发颤,「我们连最后一块黑面包都吃完了,家族给的那点魔晶……「
她掰着冻僵的手指算了算,越算脸越白。
「撑不过这个月。」
安娜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绝望:「到了那破地方,我们又能怎麽样呢?等死吗?」
洛林停下脚步。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漫天风雪中亮得有些刺眼,安娜甚至怀疑少爷是不是被冻傻了。
「安娜,你知道吗?」洛林转过身,语气却十分轻松,「被赶出来这件事,我盼了整整十六年。」
「……啊?」
安娜愣住了。
洛林伸出手,任由雪花落在掌心。
「你觉得如果我继续待在家族会如何?」
安娜掰扯着手指头:「我看夫人一直对你很好,应该会很喜欢少爷吧?」
洛林摇摇头,刚穿越那会儿,他也觉得本该如此,甚至还积极转变曾经纨絝的人设,可他渐渐发现母亲本该温柔的目光中却流露出一丝憎恨。
那不该是一个母亲该表现出的神情,却在洛林的一次假睡后,毫不掩饰的显露在她的脸上。
他的纨絝好像是被事先安排好的,就像是等待着什麽人来夺取他的人生。
「安娜,夫人如果真的很爱我,那她会替我求情,而不是一有机会就把我扔到这冰天雪地里求生。」
「在那个家里,我要是考了最后一名,他们会说'私生子果然烂泥扶不上墙';如果我在能力测试上考了第一名,他们会说'私生子果然心机深沉'。」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打碎一个花瓶?不可饶恕。多吃一块肉?目无尊卑。走路声音大了点?简直是对家族的侮辱。」
洛林耸了耸肩:「你看,怎麽做都是错的。那我还演什麽?累不累啊?」
安娜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麽。
作为洛林少爷这位私生子的女仆,在家族中,她亦是受尽了屈辱。
本以为这一生都会如此在鄙夷与否定中度过。
可现在……
眼前的洛林少爷,和她印象中那个在家族里总是沉默寡言丶眼神带着一丝怯懦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话语间充满了连主家那些嫡子都没有的豪情与自信。
仿佛被驱逐出家族,非但没有击垮他,反而解开了他身上的某种枷锁。
尽管如此,现实的残酷还是让安娜感到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