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脆。总无完满。
这股憾恨跟见识到她才华的喜悦交织在一起。皇帝的神情变得幽深复杂。她沉默半晌,叹道:“顾二从前总是为自己留有余地,见了朕,也是虚言奉承的时候多、直言不讳的时候少。她如今这么拼命,朕怎么忍心辜负忠直之士。”
她身侧的大宫令愣了愣,忍不住回忆了一下,觉得从前小顾大人奉承的时候也没几次,从前顾大人动不动就想回老家去侍奉母亲,如今虽然不怎么提了,却冒犯得更无顾忌。
您不能因为习惯她放肆,就下意识美化从前被气着的过去吧……
大宫令心中虽这么想,却跟着陛下的话语点头,仿佛很是赞同。
皇帝的话锋已经很明显了。范北芳虽然不如顾太师、宋元辅等人了解圣人, 却也能听出陛下的心意。她在心中暗想:
“这样一个聪明狡猾的人,岂不知提出这种制度会跟满朝文武不合?将来史书工笔,功德无量自然归于陛下,可又要怎么说你,恐怕刻薄贪婪、不谙吏治,这些评价都是轻的……顾棠,你当真不在乎吗?”
可惜这些话, 她并没有合适的时机亲口去问顾棠,也不知道她站在满朝文武的对立面,究竟要如何开口。
奏折呈递上去后,皇帝连续数日召见各部重臣,跟她们单独奏对,说了什么,其她人谁也不知道。
文武百官都跟着大气儿也不敢喘,仿佛有一道铡刀明晃晃地悬在头顶上,不知何时就会掉下来。
众人不由得对顾太师思念了一番,顾太师对世家可是很亲厚的,圣人初登基时,是顾太师联络诸多世家贵族稳定大局,扶助朝纲,才有这么多年的太平日子。
没想到太师离去,她的亲女儿说掀桌子就掀桌子!
若是太师还在,还可以管一管她。
诸多受过顾玉成提携恩惠的京官听到风声,根本坐不住,一趟又一趟地登几位凤阁大学士的门,前往各个高官府上探听消息,散了朝,人人面露愁苦之色,执手相看泪眼,却无语凝噎。
只有寒门出身的新晋官员不受什么影响。
顾棠这几日上朝都没人跟自己搭话了。她倒一身轻松,一己之力孤立了所有人,每日踏进户部,衙门大堂内顷刻鸦雀无声。
所有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动作停滞,立在原地望着她进来,最多匆促地行个礼,马上就掉头干别的事去。
好清净,大家真是安静得像高铁上的返校大学生啊!顾棠不由感慨。
安安静静上了几天班,整个户部还跟她说话的就只有每天烧得滚烫的茶炉子了,顾棠对着炉子闲聊两句,它还知道冒个泡呢。
徐鹤衣陪在旁边,他沉默寡言,善于倾听,得到下发的工钱后封了个小锦囊想要报答顾棠,顾棠却并不在意,随口说:“你全职在户部照顾这个茶炉子能有多少钱,我看,攒份嫁妆服完孝改嫁才是正经事。”
徐鹤衣一身素白的简朴衣衫,闻言将那个装钱的小锦囊攥紧在掌中,望着她的侧脸。
顾棠戴着凤阁的金牡丹冠,牡丹花蕊上嵌着细碎的红色宝石。金冠严丝合缝地与她满头乌黑的发丝半抱,衬得如凤凰头顶的金翎,这样尊贵、气派,可这乌云般的墨发间,却有一缕似有若无的雪白发丝。
什么样的人值得她青丝成雪?还是心怀天下,为苍生白了一寸头发?
他有些出神。
顾棠没发觉,照旧当他是个话少的小哑巴:“你这口风也太严谨了,一点儿当初的内情都不肯告诉我,我还没问,你开口就道歉,得,那这事儿就罢了……”
她手上已经没有户部的公事要做,干脆去接即将入京的冯玄臻。一抬头,忽然见到他愣神。顾棠眨了眨眼,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