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海城国际机场。
陈飞和楚燕萍登上了飞往旧金山的航班。
头等舱宽敞舒适,楚燕萍脱下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露出里面包裹着成熟曲线的丝质衬衫。她优雅地坐下,舒展了一下长腿,那股成熟女人的风韵,立刻引来了周围几个商务男士不加掩饰的目光。
对于这些目光,楚燕萍早已习以为常,她只是要了一杯香槟,便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而旁边的陈飞,却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他一上飞机,就从包里拿出方晴为他准备的平板电脑,全神贯注地看了起来。
平板上,是方晴连夜整理出来的,几十个关于中医药在国际上申请专利的案例。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
陈飞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本以为,申请专利,就是把自己的发明创造写清楚,交上去就行了。可现在他才发现,事情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一个又一个失败的案例,看得他心里直往下沉。
比如,一个国内知名的中成药,想在米国申请专利,结果被驳回了。理由是,其药理作用描述为「滋阴补肾丶益气活血」,这在米国专利法看来,是不明确的丶无法验证的「功能性描述」,而不是明确的「技术效果」。
还有一个针灸疗法,想申请治疗某种疼痛的专利,也被驳回了。理由是,取穴和手法,依赖于医生的「个人经验」,缺乏客观的丶可量化的「技术标准」,不具备「可重复性」。
「可重复性」「明确的技术方案」丶「客观的技术效果」……这些冰冷的法律词汇,横亘在中医面前。
楚燕萍察觉到了陈飞情绪的变化,她睁开眼,侧过头,看到他的眉头,柔声问道:「怎麽了?看什麽呢,这麽严肃。」
陈飞苦笑了一下,把平板递给她:「你看这个。我发现一个大问题。」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段分析报告无奈:「我们这次研究的核心,是『心脾两虚』的辨证。但中医的『辨证论治』这个体系,它本身就很难用现代专利法来保护。你看,专利法要求的是『可重复性』和『明确的技术方案』,简单说,就是你这个方法,必须写得像一份说明书,让任何一个有相关知识的人,照着做,都能得到同样的结果。」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可中医的精髓,恰恰是『因人而异』丶『同病异治』。同一个『心脾两虚』,在不同的人身上,表现千差万别。医生要根据病人的体质丶年龄丶地域,甚至是情绪的变化,来调整诊断的侧重和用药的配伍。这种高度个人化丶依赖医生经验和悟性的东西,怎麽变成一份冷冰冰的丶标准化的『技术方案』呢?」
楚燕萍听完,也愣住了。
她是个精明的商人,就理解了其中的矛盾。
如果强行把「心脾两虚」的辨证标准,写成几条乾巴巴的症状罗列,比如「失眠多梦丶食少腹胀丶面色萎黄」,那很会被专利审查员质疑为「现有医学知识的简单组合」,缺乏创新性。
可如果不这麽写,而是强调其中的「神丶气丶形」的整体判断,那又会被认为是「主观的丶模糊的丶不可重复的」。
这简直就是一个死结。
楚燕萍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她第一次感觉到,这次的米国之行,要比她预想的,艰难得多。
飞机在万米高空平稳地飞行着,窗外是无尽的云海。但陈飞和楚燕萍的心里,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们即将面对的,不只是商业上的对手,一个根植于不同文化和思维方式的,庞大的法律体系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