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问。
顾超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怕。」
他回答得很乾脆,
「怎麽不怕?五十万片玻璃,全堆在仓库里,像山一样。每天睁开眼,就是房租丶水电丶工人工资。那哪是玻璃啊,那是我爸妈的棺材本,是我们全家的命。」
他猛吸了一口烟,直到火星烧到过滤嘴。
「但是小屿,说实话,我也爽。」
顾超把菸头扔出窗外,转过头,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以前我觉得我就是个废物,除了打游戏啥也不会。但这几天,我跟那些厂长砍价,跟物流司机拍桌子,把事情一件件办成了。那种感觉……比拿了全服首杀还带劲。」
顾屿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对了。」
顾屿看着前方延伸的路灯,
「游戏里的装备是虚拟的,但这儿赚到的每一分钱,都能让你挺直腰杆。」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常平镇的一条主干道。
路况变差了,到处都是大货车和满载工人的摩的。路边的餐馆大多挂着湘菜丶川菜的招牌,油烟味混着尘土味钻进车窗。
顾超把车停在一家挂着「7天连锁酒店」招牌的路边。
「到了。」
顾超熄火,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没敢看顾屿的眼睛,
「小屿,本来哥想给你开个五星级的商务套房,让你好好享受享受。但……最近这现金流实在太紧了,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只能委屈你先住这儿了,等这批货出了,哥一定给你补上。」
顾屿看着那块略显廉价的黄色招牌,反而笑了。
「没事,这就挺好。」
顾屿推开车门,
「咱们现在是创业,不是来享受的。把钱花在刀刃上,二叔知道了也高兴。」
顾超松了口气,但也没急着下车拿行李,反而重新发动了车子。
「咱们先不去办入住。」
顾超打着方向盘,
「我带你去吃点东西,顺便跟你说个事儿。」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家路边的大排档门口。
「先垫吧两口。」
顾超跳下车,
「这家的砂锅粥最正宗,味道不错。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大排档的塑料棚下坐满了人。大多是刚下夜班的工人,光着膀子,划拳喝酒,声音震天响。
顾超熟练地找了个角落的摺叠桌,用茶水把碗筷烫了一遍,点了一锅海鲜粥,又要了两瓶冰啤酒。
「小屿,坐。」
顾超拉开塑料凳子。
顾屿坐下,看着周围喧闹的人群。
隔壁桌几个年轻人正在讨论工资和加班费,眼神里透着疲惫和对未来的迷茫。
「这就是东莞。」
顾超给自己倒满啤酒,一口气灌了半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离深圳也就一步路,但不管是千万富翁还是打工仔,晚上都得在这儿蹲着吃粥。大家都一样,都是来搞钱的。」
粥端上来了,滚烫鲜香。顾超给顾屿盛了一碗,全是实打实的虾蟹。
「哥,别愁眉苦脸的。
」顾屿搅动着米粥,
「那五十万片玻璃既然都入库了,就是咱们手里的子弹。」
顾超叹了口气,灌了半瓶啤酒:
「子弹是有了,可这满仓库的货要是打不出去,那就是废铁。我现在闭眼就是那堆积如山的箱子,心里发慌。而且那极简风的包装,我爸老觉得太素,怕卖不上价。」
「慌什麽?」
顾屿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
「素才高级,只要产品过硬,那就是印钞机。」
几分钟后,顾屿放下勺子,抽张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拉平T恤上的褶皱。
「走吧。」
「去哪?回酒店?」
顾超愣了一下。
「去工厂。」
顾屿眼神笃定,
「我要亲眼看看咱们的『印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