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页的速度很快,修长的指尖熟练地在纸张边缘滑动,仿佛在寻找着某种特定的标记。
那是上一世在无数次商业谈判中磨练出的直觉,他太清楚这些标准合同里的猫腻通常藏在哪几个不起眼的角落。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第七页。
「这一条,删了。」
顾屿指着那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关于执行层面的不可抗力免责。我只负责策略信号的准确性,至于你们下单时的滑点丶网络延迟,或者是交易员手抖造成的损失,这些锅我不背。」
陈律师推眼镜的手猛地一顿。
这一条通常是他们律所用来给甲方留后路的「隐形防线」,藏得极深,非专业人士根本看不出来,没想到这少年一眼就给揪了出来。
这哪里是个还没走出校门的高中生?
这分明是个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条!
「……没问题。」
陈律师咽了口唾沫,迅速掏出笔在条款上重重划掉,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一条确实有待商榷,依您的意思改。」
「那就行。」
顾屿合上文件,神色淡然,,
「签吧。」
「好的,顾先生。」
陈律师深吸一口气,恢复了职业化的严谨,
「按照合规流程,我们需要查验一下您的有效身份证件。」
陈律师公事公办地说道。
「当然。」
顾屿从钱包里,拿出那张决定了他能否撬动这个世界的身份证,递了过去。
陈律师接过,李正国也好奇地凑过头来。
当两人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串出生日期上时,空气瞬间凝固。
【出生:1993年8月27日】
陈律师的眼镜,滑到了鼻梁上。
李正国端着茶碗的手,在空中僵住,茶水晃荡出来,洒了一手,他却毫无知觉。
2011年……减去1993年……
十八岁!
卧槽!他妈的,他才刚满十八岁!
他们以为对方是个二十出头丶天赋异禀的金融系大学生,或者是什麽隐姓埋名的少年天才。
结果呢?
一个刚刚拿到身份证,脸上连胡茬都看不见的高中生?!
一个高中生,写出了那两篇堪称「政治验尸报告」和「金融推演剧本」的神帖?
一个高中生,在电话里跟他们这帮老狐狸谈笑风生,定下了两千万美金的赌局?
一个高中生,此刻正坐在他们面前,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们?
我人麻了!
这剧本谁写的?
太离谱了!
李正国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得稀里哗啦。
这哪里是高中生。
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妖孽!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合同签完了。
顾屿将属于自己的那份收好,放进书包。
李正国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顾……先生。那我们的第一步……什麽时候开始建仓?」
顾屿靠回竹椅,重新端起那碗已经续过水的盖碗茶,目光投向远处打着长牌的老大爷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松弛感。
「不急。」
他轻声说,
「现在整个市场都在恐慌,所有人都看空。我们现在进去,不过是随波逐流。」
李正国的心沉了下去,追问道:「那……我们等什麽?」
顾屿转过头,看着李正国,眼神深邃得像一片星空,吐出两个字:
「德国。」
「等德国?」
李正国一愣,身后的陈律师也皱起了眉。
「为什麽你这麽确定德国一定会出来发声?」
李正国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充满了质疑,
「现在整个欧洲,就属德国人最强硬,他们巴不得让希腊那些国家自生自灭。」
顾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棋局的了然。
「李总,你把这场危机看成是经济问题,就错了。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政治问题。」
「希腊可以破产,西班牙可以倒下,但欧元不能崩。欧元是什麽?是二战后欧洲一体化的最高政治成果,是德国重新成为欧洲领袖的权杖。你觉得,德国会为了省几个钱,就扔掉这根权杖吗?」
李正国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们会犹豫,会观望,会用各种苛刻的条件去敲打南欧那些国家,摆出不情愿的姿态。但最后,他们一定会站出来,用德国的国家信用,为整个欧元区背书。」
顾屿的语气斩钉截铁,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他看着两人紧张的脸,才继续说道:
「所以,你们要做的,就是盯紧德国总理的每一次公开讲话。当她用最坚定的语气,许下『不惜一切代价捍卫欧元』的承诺,让市场抓住救命稻草,产生一波虚假的反弹时……那就是你们入场的时机。」
「别犹豫,也别等我。」
说完,顾屿站起身,将十块钱茶钱压在碗下,背上书包,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还要上课,没空看盘。」
他转身,汇入公园里熙熙攘攘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只留下李正国和陈律师,像两尊石像,僵在原地,脑子里反覆回响着那句让他们世界观彻底崩塌的话——
我还要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