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凉低沉的牛角号声,紧接着响彻河谷。
这熟悉的声音终于盖过了那夺命的战鼓声,让混乱的骑兵们找回了一丝理智。
「撤!大相有令,撤退!」
「后队变前队,快撤!」
原本拥堵在一起的黑色洪流,终于开始艰难地向后蠕动。
就像是一只被烫伤了触角的巨兽,不得不缩回它探出的利爪。
半个时辰后。
河滩上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还在燃烧的枯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以及伤兵濒死的呻吟。
论钦陵策马来到一处稍高的土丘上,借着火光,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哪怕是以他的城府,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太惨了。
在那道半月形的唐军阵地前,尸体堆积如山。
那不仅仅是一层,而是叠了足足三四层!
最下面的已经被踩成了肉泥,中间的身上插满了长枪和断箭,最上面的……大多是脖子折断,或者胸骨塌陷。
那是被自己人活活挤死丶踩死的!
反观唐军阵地。
那道由盾牌和粮车组成的防线虽然有些破损,地上也躺着一些唐军的尸体,但数量极少。
而且,此时此刻,那些唐军并没有因为敌人的退去而欢呼。
他们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长枪对外,盾牌护身,冷漠得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好一个许元……好一个却月阵!」
论钦陵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一仗,他吐蕃精锐死伤至少三千,而唐军死伤恐怕不过两三百。
这对于纵横西域数十年的论钦陵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大相……」
多吉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看着论钦陵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色,咽了口唾沫。
「咱们……还攻吗?」
「攻?」
论钦陵猛地回头,那眼神吓得多吉缩了缩脖子。
「那是个铁刺猬!你怎麽攻?拿命去填吗?」
就在这时。
对面唐军阵地的高台之上,忽然有了动静。
几个唐军士卒合力抬着一个奇怪的东西走了上来。
那东西乍一看像是个巨大的铜喇叭,口径足有磨盘大小,后面连着一根长长的管子,架在一个木架子上。
紧接着,一个身穿明光铠,身披赤色披风的年轻身影,慢悠悠地走到了那个大喇叭后面。
「喂——!!」
一声极其响亮,甚至带着些许失真的声音,陡然在河谷中炸响。
那声音之大,简直如同雷鸣,瞬间压过了风声和河水的咆哮声,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吐蕃士兵的耳朵里。
论钦陵身下的战马受惊,不安地踢踏着四蹄。
周围的吐蕃将领更是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这是什麽妖法?
那人的声音怎麽可能传这麽远?还这麽大?
只见高台上那人拍了拍那个大铜喇叭,似乎在试音,然后戏谑的声音再次传来。
「对面骑在大黑马上的那个,是不是噶尔·钦陵赞卓老儿啊?」
「听说你发誓要活捉本侯?」
「本侯现在就在这儿站着呢!你有本事就过来啊!」
「怎麽?刚才那几千人的命没填够?不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