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描述的那些官,那些事,正是房玄龄殚精竭虑,却又求之不得的理想国度。
而尉迟恭,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只是愣愣地张着嘴。
他听不太懂那些「工商」丶「历法」的大道理,但他听懂了最核心的一点。
许元说,现在的官,很多都是饭桶。
他要培养的官,能让老百姓吃饱饭,能开山修路,能让大唐的船跑得更远。
这个理,俺老黑懂!
这比在战场上杀几个敌人,来得更实在,更带劲。
许元迎着三位大佬震撼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微微躬身,继续说道:
「陛下,臣方才所言,并非虚妄。」
「从钦天监出来的学子,他们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他们学的课本,是臣亲自编写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源于知识的绝对自信。
「他们学格物,便知万物原理,可以改良农具,提升织造。」
「他们学地理,便知山川河流,可以勘探矿脉,规划驰道。」
「他们学算术,便知成本利润,可以发展工商,管理财税。」
「他们甚至会学一些基础的医理和防疫之法,知道如何应对小规模的瘟疫,而不是只会贴符烧香。」
许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
「最重要的是,他们懂得一个道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个『舟』,是陛下您的江山社稷。而这个『水』,便是天下万民。」
「他们知道,只有让水面平静丶水流丰沛,龙舟才能行得稳,行得远。」
「他们到了地方,会去田间地头,会去市井商铺,会去了解一斤米丶一匹布的真实价格,会去倾听百姓真正的需求是什麽。」
「只有真正了解,才能做得更好。」
「只有让百姓富足起来,大唐,才能真正的万国来朝,屹立不倒。」
话音落定,再无补充。
凉亭内,死寂依旧。
良久,良久。
李世民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中,风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是欣赏,是激动,是找到了同路人的狂喜。
但,这抹狂喜之下,又隐藏着一丝属于帝王的丶深沉的忧虑。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说得好。」
「说得,很好。」
李世民踱了两步,背负双手,目光从许元身上移开,望向了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
「你的这艘坚舟,朕,很想看到它扬帆起航的那一天。」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凝重。
「你今日在朝堂上,已经将那些世家门阀,得罪了个遍。」
「崔仁师他们,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他们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山东世家,是关陇的旧勋。」
「这些人,已经沆瀣一气,磨刀霍霍。」
「他们针对的,是你,是你的新政。」
长孙无忌此刻也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抚了抚长须,接口道:
「陛下所言极是。冠军侯,你今日这番话,是治国之大道。但眼前这道坎,却不得不迈过去。」
「那些人,不会与你讲道理。他们只会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在朝堂之上,将你彻底扼杀。」
「你想好,该如何应对了吗?」